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中等，肩背平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腕骨上方，露出小臂上一条浅色的旧疤。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侧颧骨的轮廓。他没动，也没跨进门槛，只是站在门框外的阴影里，像是在等郑耀先先开口。
郑耀先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侧身让路。他倚着门框站定，目光从对方帽檐下沿扫过，停在那条旧疤上：“进来吧，门别关严。”
那人侧身进了门，在门板留了一道缝，然后在郑耀先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摘下帽子放在膝上，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肤色偏深，像是长期在户外活动的人。他没有寒暄，直接从衣袋里取出一卷纸放在桌面上，推到郑耀先面前：“你们要的路径信息。”
郑耀先没有去碰那卷纸，目光先落在对方的手指上——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缝里有一圈深色的污渍，不是墨水，像是长期接触机油或者铁锈留下的痕迹。他收回目光，开口说：“你在船上待过。不是短时间，至少几年。”
那人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郑耀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以前在江轮上做机修。”
“机修工调船上有配员。铁壳船是你自己改装过的？”郑耀先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只是走个过场再问一遍。
“改过轮机舱，加了一套底舱密封隔层，用来放东西。”那人没有否认，“我干了十二年机修，知道哪些舱室可以改，哪些不能动。隔层加在龙骨梁两侧，不影响船体结构，也不影响靠泊时的吃水检测。”
“你从什么位置开始截取密码科的材料？”
那人听到这个问题时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评估对方对这条线路的了解深度。然后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平稳：“密码科在乙-37批次处理完之后，底稿会经过档案室西侧分库做一次初步分类。分类完成之后，材料被分作两路——一路正式归档，走档案室主厅的入库流程；另一路走侧门交给后勤保障科丙-204室，由灰影处理之后进入管道系统。我在西侧分库和丙-204之间设了一个截取点，每次材料经过时复制一份。”
他停下来，抬眼看了郑耀先一下：“你们之前从灰影手里截过材料吧？”
“截过。”
“那你们应该知道管道系统里的材料只走单向。复制之后我把原件放回管道，副本单独走铁壳船的水下通道。系统里不会有人发现材料被复制过，因为原件一直在管道里正常流转。”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你复制了几批？”
“乙-37之后的所有批次，一共六批。九页纸是第五批，剩下的还在船上。最近一批是乙-40，还没来得及分拆。”
“为什么给我们九页纸？”
“因为你们先找到了我。”那人把话接得很快，“你们从灰楼门前的石子开始跟我建立联系，从竹筒到铁钉，一步步把线拉到了铁壳船的泊位上。我把九页纸留在水下铁架上，不是预先计划好的——是你们先确认了那条通道的位置，我才决定把内容留在那里等你们来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条船上的隔层里还有十六份材料没动过。我把它们留在船底舱，以防万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郑耀先把桌面上那卷纸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了从档案室西侧分库到丙-204室的几条可能走法，以及水下转运通道几个可能被水警或码头巡逻人员注意到的位置点。图纸画得很仔细，有些位置用铅笔做了标记，有些地方画了叉号。
郑耀先看完后把图纸折好放在桌角：“你截取材料的事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我一个人操作。”那人说，“我是军统的老人了，以前在重庆站做过几年外勤，后来调到了船舶维修股。军统内部知道我底细的人已经不多了，但他们把我调到了这个位置，没想过我会在系统里开一条自己的线。”
“你单干，铁壳船的燃料和航线谁来维护？”
“码头上有两个老工友帮我。他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知道我半夜开船出去运点私货。他们不跟船，只在我离开的时候帮我看一下船位，不让人靠近泊位。”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路线图收进抽屉，靠在椅背上：“你今晚来见我，不只是为了送图。你还想要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让你帮我确认一件事——紫密材料的源头在哪。我截取了六批材料，每一批的编号区间都在向上游方向移动。第一批是乙-37，第二批是乙-38，到现在乙-40。编号在向前推进，说明密码科在处理紫密的过程中不断产生新的材料。但那些材料的源头——日军通讯信号的实际发射位置，我查不到。军统内部的电讯侦测记录上只写了‘东南方向’，没有更精确的坐标。如果你能帮我确认紫密信号的发射源位置，我可以把剩下的十六份材料全部交给你们。”
郑耀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人放在膝上的旧帽子上，帽檐边缘有一道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捏过同一处位置。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东南方向的范围太大，不可能靠猜测来定位。你需要提供电讯侦测记录中关于信号强度、接收方位角和时间段的原始数据。如果密码科在处理紫密的过程中产生过对信号来源的三角定位分析，那份分析也应该在档案室的某个目录里。”
“档案室有那条记录吗？”
“乙-37到乙-40的批次底稿中，每隔两批会出现一份关于信号接收方位角的分析页。你复制材料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分析页和其他页面的编号格式不同，通常在页码后面带一个‘A’字后缀。你去船上检查底舱里的十六份材料，把带‘A’后缀的页挑出来。如果能找到至少四份不同批次的方位角分析页，就可以通过交叉定位法推算出发射源的大致坐标。”
那人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回原来的高度，然后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多余的话。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形在门框的阴影里停了一下，像是准备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侧身从门缝中离开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凉得像水底窜上来的暗流，又冷又薄，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他从抽屉里取出路线图，铺平在桌面上，在那条路线末端、档案室西侧分库到丙-204室之间那段路径旁边画了一条细线，又在线的一端做了一个箭头标记。他在标记旁边写了几行字——日期、编号范围、操作方式——然后合上了记录本。夜色太深了，走廊里听不到脚步声，像是那个机修工身影的重量被走廊里的阴影吸走了，只剩下一缕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在空气中缓慢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