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来研究那九页纸。他把它们按编号顺序摊开在桌面上,用铅笔在每一页的空白处标注了频率序列的变化趋势。九页纸上的频率数据并不是随机排列的,而是按照某种对数规律递增——每一页的频率值都比前一页高出一个固定的倍数,倍数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五以内。这个精度说明记录者使用的测量仪器相当精密,不是普通电台能配备的设备。
他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曲线:“频率序列是按照对数规律递增的。紫密的加密机制应该是基于频率跳变来实现的——发信端和收信端按照这套频率序列同步跳频,每一页对应一个时间段的跳频参数。九页纸覆盖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跨度。如果没有这套参数,日军发来的信号在接收端看起来只是一串无法对齐的噪音。”
他把九页纸按照频率递增的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在第一页和第九页之间画了一条连线:“乙-37和乙-39批次的废弃底稿中的那些编号,对应的就是这套频率序列中的某几个节点。我们在废纸上看到的编号不是独立的,它们是这套频率序列的索引标记。密码科在处理紫密的过程中,把整套频率参数拆解成了若干个子集,分散在不同的批次中流转。乙-37是一部分,乙-39是另一部分。我们现在拿到的是乙-39批次缺失的核心校准页——也就是那行批注里提到的‘人工校准’所需要的偏移量数据。”
宫庶站在桌边:“那这些数据在密码科那边也有备份?”
“备份应该有。但密码科在处理紫密的过程中产生的大量底稿,一部分进入了档案室,一部分通过管道系统流向了临江路方向。我们拿到的这九页纸应该是在管道系统流转过程中被截取出来、装进了铁壳船的水下转运通道。也就是说,系统内部存在一条专门的分流路径——某些高价值的材料在被正式归档之前,会被复制一份装进铁壳船的水下容器中,送往另一条线路。这不是系统设计者的操作,是灰楼观察者或者他所在的小组在系统内部安插的一道分流程序。”
“他们从管道系统中截取了部分材料,没有影响系统的正常运转,但为自己保留了一份备份。”
“能设计出这种分流程序而不被系统察觉的人,对管道系统的结构了如指掌。他不仅知道材料从哪里流向哪里,还知道在哪个节点截取材料不会被系统追踪到。”
郑耀先把九页纸收回铁盒,扣上盒盖:“我们现在手里的内容已经足够和灰楼观察者做一次深度交换了。他提供路径信息,我们提供内容信息。用这份内容来确认他手中是否还有其他路线的情报。”
当天傍晚,宫庶把树枝和密码科材料纸片放进了文庙巷口的梧桐树根。纸片是从九页纸中裁下的空白边缘,带有密码科专用纸张的纹理和裁切格式。
第二天深夜,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铁盒里的九页纸又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第六页的一行数字上——那行数字旁边的批注字迹和其他页面的字迹不同,像是在材料被装进铁盒之前由另一个人补写上去的。批注的内容写的是:“对照乙-37第三段参数存在偏移,偏移量约0.07。建议复核原始测量数据。”
这个细节说明铁壳船里的这份材料不仅是从管道系统分流出来的,而且分流之后还被人仔细复核过,并且留下了复核意见。“有人在做质量控制——有人在收集从管道系统分流出来的材料之后,会对材料内部的数据做交叉验证,确认每一份材料的数据是否一致。如果发现不一致,他会加注批注,然后在下一次转运时把批注也一并传递出去。这是一个完整的质量控制流程,不是临时性的行为。”
他合上铁盒,回到桌前坐下,在脑海中把已经掌握的信息连接起来。铁壳船水下转运通道不是临时的应急措施,而是一条长期运行的平行线。在这条平行线上,有人专门负责对材料做质量核查,确保数据在转运过程中的准确性。这条线路的操作精度和系统的其他部分一样精确到频率和时间的对应关系上,每一个步骤都被严格定义过,每一个操作都有固定的执行人员和时间窗口。
第四天傍晚,宫庶再次走向岔路。灰楼的灯光状态调整了——明暗分段的排列变成了九段,间距均匀,每段的宽度大致相等。宫庶确认灯光状态后立即返回办公室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那九页纸上扫过,然后落在窗外灰楼的方向:“九段。和九页纸的数量一致。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你们拿到了九页材料,而且我已经确认了你们展示给我的纸片确实来自密码科的原始材料。’他在确认我们手中的内容量。”
“他愿意进行深度交换了。九段灯光对应九页纸,他用这个精确的数字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内容,而且他已经准备好用同样分量的路径信息来交换。”
宫庶说:“那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在文庙巷口放一枚新的信号——不用树枝,不用纸片,用一根半截香烟。把香烟放在树根位置,滤嘴朝南,烟丝朝北。这是一种更直接的信号方式:告诉他我们准备以烟为约,进行当面信息交接。如果他接受这个方式,他会调整灰楼灯光的分段数量——从九段减少到三段,表示同意。”
宫庶说:“那我明天傍晚去放香烟。”
“好。如果他回应了,我们就在接下来的交接中把九页纸的复制件交给他,换取他掌握的路径信息。”
窗外的夜色已经铺展开来,岔路方向灰楼的灯光在夜雾中亮着,九段明暗交替的光带像一排被拉直的刻度线,均匀地排列在窗帘底边。郑耀先坐在暗处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停在桌沿边缘,没有敲下去,像一个正在调整校准周期的人已经读到了足够多的测量数据,正在等待下一次验证结果来确定偏差的修正方向。当窗户纸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三下的时候——节奏均匀,轻重一致——他没有立即起身。他在暗处坐了几息,等叩门声再次响起,同样长短,同样力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门外走廊的阴影中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的人,他侧着脸,帽檐压得很低,低声说了一句话,用的是那种带着轻微川东口音的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