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阳光把江面照得一片刺目的白。宫庶扛着一根两丈长的竹竿,竿头绑了一个铁钩,从货场侧面绕到了泊位附近。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看起来像是码头边上捞浮柴的零工。泊位附近没人,只有一艘废弃的小舢板半沉在岸边的浅水里,几只水鸟站在船舷上晒太阳。
他在岸壁边缘停下,将竹竿探入水中,铁钩没入水面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竿身斜向下沉,接触到水底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砂砾摩擦感。他调整了一下竿身角度,将铁钩沿着水底向铁栅栏门方向横向拖拽了一段距离——大约五步之后,铁钩碰到了什么硬物。触感不是石头,也不是沉木,是一种略带弹性的阻力,像是包裹着厚布或橡胶的物体。他没有立刻提竿,而是沿着物体边缘试探了一圈,确认物体尺寸大约一尺见方,表面光滑,有轻微的浮力但不足以浮出水面。
他收回竹竿,扛在肩上,转身沿着来路离开泊位。整个过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水底物体的位置和触感描述报给了郑耀先。“一尺见方,表面光滑,有弹性阻力。不是石头也不是沉木,是人工制作的密封容器。”郑耀先的声音不高,“铁壳船每次投放的容器都在同一个位置,而且放置得比较整齐,说明水底有固定装置——可能是一个沉底的铁架或者网兜,用来卡住容器位置,防止被水流冲走。”
“如果水底有固定装置,那容器的回收方式不是单纯捞取。它应该被固定在一个卡槽里,需要用特定角度提起才能脱离卡槽。普通捞钩强行提拉可能会破坏容器或者触发卡槽上的某些标记结构。”
宫庶问:“那我们下次去的时候需要带什么工具?”
“带一根更细的杆,前端绑一个U形铁叉。不用钩,用叉。U形铁叉可以从容器底部插入,向上托举,让它脱离卡槽后再用钩子提起。”郑耀先比划了一下:“铁叉的宽度大约比容器宽三指,这样既不会卡在卡槽边缘,又能在容器脱离后形成足够的支撑力。”
第二天午后,宫庶带着新做好的U形铁叉再次来到泊位。阳光和前一天一样强烈,江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斑。他将竹竿探入水中,沿着前一天确认的位置找到那只容器,将U形铁叉从容器底部小心地插入,感受到铁叉接触到卡槽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向上提举——容器脱离了卡槽,沿着竿身滑出了一段距离,被竹竿上的钩子稳稳钩住。他开始回收竹竿,速度不快不慢,竿身始终保持一个稳定的角度,使容器在水中的移动路径保持在直线上,避免碰到水底的其他障碍物。容器接近水面时他开始放慢收竿速度,让它贴着岸壁边缘上浮,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容器露出水面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只用厚帆布包裹的方形铁盒,表面涂了一层黑漆,布面扎着三道麻绳,绳结的位置在盒盖上。
他迅速取下铁盒,用一块旧布裹住,塞进随身带的麻袋里,扛着竹竿沿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在岸边留下多余的痕迹。回到军需科的杂物间后他才打开麻袋,将铁盒放在地面上。帆布表面潮湿,但内部的铁盒密封完好,盒盖边缘有一圈蜡封。他用刀片沿着蜡封边缘轻轻划开,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叠薄纸,纸张的质地和之前看到的密码科废弃底稿一致。最上面一张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串频率数字和一组时间序列。
宫庶没有仔细翻看,直接把铁盒连同里面的纸张一起带到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接过铁盒,将里面的纸张取出来,在桌面上按照编号顺序排列开。纸张一共九页,每一页都记录着频率数字和时间序列的对应关系,页码从一到九连续排列,没有缺页。纸张末页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其他页面的笔迹不同,像是后来补写上去的:“该批参数与乙-39批次第三段存在频差,需人工校准。”
郑耀先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频差需要人工校准。紫密的频率参数在传输过程中存在偏移,接收端需要根据偏移量做人工修正才能还原信号。如果没有这本校准手册,即使拿到了频率序列也无法解码。也就是说,铁壳船运送的不只是密码参数本身,还包括用来修正参数的偏移量。”
“如果我们拿到的这九页纸是紫密材料的一部分,那整套紫密至少还需要其他部分的参数才能完成整体解码——至少需要包括九页纸所记录的内容对应的频率序列和偏移量本身,可能是一套完整的校准表,也可能是多套参数中的一套。”
宫庶站在桌边:“那灰楼观察者手里有多少?”
“他不知道这九页纸的存在。”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知道铁壳船的存在、知道舱底、知道南侧通道的运作方式,但他不知道铁壳船运送的具体内容。他提供的是路径信息,不是内容信息。我们是第一个接触到容器内容的人。”
他想了想:“现在我们手里有了一份紫密材料的子集。接下来我们可以用它来做两件事——第一,验证之前乙-37和乙-39批次底稿中那些编号对应的是不是同一套参数体系;第二,用这份子集作为交换筹码,在灰楼观察者面前展示我们掌握的内容信息,以换取他手中其他方向的路径信息。”
宫庶问:“怎么展示?”
“明天傍晚,你在文庙巷口的树枝根部压一片从这九页纸中裁下来的空白边缘纸,和之前用的纸片不同,这片纸的边缘裁切格式和密码科材料一致,但不会有任何内容。他看到纸的质地会知道我们接触到了密码科的原始材料——然后我们观察灰楼灯光的变化。”
郑耀先把九页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如果他在三天内调整了灯光明暗分段的排列方式,说明他对密码科原始材料的反应和我们预期的一致。那时候我们会在他提供的路径信息和我们的内容信息之间架起一座双向的桥——他提供方向,我们提供内容。”
窗外沿江方向的水面被风吹皱,一道水痕从岸边方向向外延伸了一段距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改变了位置。宫庶扛着那根竹竿返回货场时把铁叉拆了下来,磨掉了表面新留下的金属划痕,然后把竹竿放回了杂物间的角落。第二天傍晚,他会把它放进文庙巷口的梧桐树根旁边的位置,让那枚信号在暮色中等待下一次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