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按照郑耀先的部署，在第二天傍晚把树枝和报纸纸角放进了文庙巷口的梧桐树根。报纸纸角裁得齐整，边缘粗糙，带着铅印油墨特有的旧色。他将它压在树枝根部，没有用石子压边，没有做任何标记。放好之后他没有停留，沿着巷口方向返回了军需科方向。
第三天傍晚，他走向岔路灰楼。灯光明暗分段的状态变了——从五段变为六段，间距均匀，每段的宽度大致相等，排列整齐。窗帘底边的光带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房间内的灯被换了一盏功率更高的。
郑耀先听到宫庶的描述后，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六段均匀排列，比之前多了一段，而且排列整齐。他在告诉我们：‘我知道铁壳船的事情，而且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一段。’他没有用复杂的编码来回应，而是直接增加了一个光段，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我手里还有你没掌握的信息。’”
宫庶站在桌前：“那他准备把那段信息给我们吗？”
“他现在已经完成了两件事——确认他知道铁壳船，和确认他知道的信息量比我们多一段。接下来他会用一段时间来观察我们是否会采取实际行动。如果我们只停留在信息交换层面，他会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不再深入。如果我们开始行动，他就会把那段多出来的信息放出来。”
“那我们需要在铁壳船下一次靠泊时做出具体的行动？”
“对。但行动规模要小，目标要具体。”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下一次铁壳船靠泊时，你不需要靠近泊位，也不需要下水。只需要在铁栅栏门外侧的地面上放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细铁钉，钉头朝南，钉尖朝北。铁钉的颜色和地面上的碎石相近，不容易被注意到。如果他的人在那天晚上经过铁栅栏门时看到这根铁钉，他会判断我们已经进入了行动阶段。”
宫庶说：“那我明晚去放铁钉。”
第二天夜里，铁壳船按照固定的节奏再次出现在码头。宫庶在子时前到达了铁栅栏门外侧，他没有走向泊位方向，而是在铁栅栏门外的灰土地面上蹲了下来，从衣袋里取出一根黑色的细铁钉，钉头朝南，钉尖朝北，没有往土里钉入，只是平放在地面上，贴近铁栅栏门框的阴影位置。放好之后他站起来沿着来路返回，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三天傍晚，他再次走向灰楼。灯光明暗分段的状态仍然保持着六段，但每段的宽度分布变了——中间两段比两侧四段更窄，形成一个明显的压缩区。这是灯光明暗分段第一次出现非均匀的排列方式，窄段落在中间位置，像是被刻意从两端向中间挤压过。
郑耀先听完宫庶的描述后，从桌上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六条竖线：“六段，中间两段收窄。他在用收窄的区间告诉我们一个具体的数字——二。中间两段收窄对应数字二，两侧四段对应四。”
“二和四是什么含义？”
“可能是铁壳船靠泊的频次——每两天靠泊一次，持续四天。也可能是紫密材料的分拆数量——二组主频段，四组副频段。他从铁钉的出现判断我们已经进入行动阶段，开始用更具体的数字来回应。”
“不需要猜。下一次铁壳船靠泊时，你带一支铅笔和一张纸，不需要靠近泊位，只需要在铁栅栏门外侧观察铁壳船靠泊时船身吃水线的变化。如果船在靠泊前后吃水线发生了变化，说明船在靠泊期间进行了装载或卸载。吃水线的变化幅度可以告诉我们物资的重量范围。”
宫庶问：“那我需要多长的观察时间？”
“从船靠岸到离岸全程观察。如果操作时间短，说明物资已经提前准备好，只需要快速转移。如果操作时间长，说明物资是在靠泊期间进行分拣或者装载的。”
第二夜，宫庶再次进入了货场边缘的缆绳堆位置。比前几次更早——在亥时三刻就已经到位。铁壳船在子时之前沿着外航道靠上了泊位，船身吃水线在靠泊前大约位于水面上方两尺的位置。船靠稳后，一个人影从船舱里走出来，沿着船舷走到船尾，向水面抛下了一个捆扎好的物品，落水声和之前听到的一致——沉闷的纤维织物落水声。船身吃水线在操作过程中没有明显变化，说明没有进行大批量的装载或卸载，只是向水中投放了少量物品。
宫庶把吃水线的状态和投放物品的时间点记在纸上。铁壳船在投放完成后没有停留，立即起锚离岸，沿外航道驶离码头区域。
他回到办公室把观察记录报给了郑耀先：“船身吃水线在靠泊前后没有明显变化。投放了一包物品到水中，没有进行装卸货。整个操作时间不超过两刻钟。”
“吃水线没有变化，说明船上的物资已经在靠泊之前就完成了装载，靠泊只是为了投放那包物品。船在靠泊之前就已经装好了物资，靠泊时只做投放，不做装卸。”
“铁壳船不是为了运输而靠泊的，是为了投送。它是紫密材料水上转运线的移动端点——物资在别处装船，铁壳船在夜间驶入码头水域，在预定位置投放水中容器，然后离开。岸上的人在之后某个时间点回收容器，完成一次信息传递。整条线路的设计者把信息装进了移动的水上载体，让它在夜间穿梭于航道和泊位之间，避开陆地上的所有检查节点，只在水面以下完成交接。”
他停了一下：“我们现在已经确认了铁壳船的运作方式。它是一条移动的、间歇性出现的通道。如果要在不惊动系统的情况下获取铁壳船投放的容器，我们需要在水下安排一个接应点——在铁壳船投放物品的位置提前布置一个拦截网，或者在投放之后迅速派潜水员回收。”
宫庶的目光沉了一下：“那我们需要准备水下装备。”
“不用。我们不需要下水。”郑耀先的声音不高，“铁壳船投放的容器是沉底型的，不会漂走。如果我们能确认投放位置的精确坐标，在投放后的第三天派人用长竿捞网从岸壁边缘探入水中，就能在不用下水的情况下回收容器。操作时间选择在白天——白天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在岸边捞取漂浮物的人。”
他靠回椅背：“你要做的是在铁壳船下一次靠泊时确认投放位置的精确坐标——以铁栅栏门为参照点，测量投放位置到门框的横向距离。白天再去那个位置用长竿捞网试探水底是否有异物。”
宫庶说：“那我明晚再去一次缆绳堆。”
窗外的夜色正在被凌晨前最浓重的一段黑暗覆盖，沿江方向的水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从江面吹来的风带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缓缓向岸边移动，还没有浮出水面，但它的轨迹已经可以被追踪到了。他坐在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从铁栅栏门到泊位之间的短直线，然后在直线末端打了一个圈——那是水中容器的大致位置。他还需要三次确认才能把这枚棋子完全定位。但他已经能看到它在水下的轮廓了，就在那条短直线的末端，像一个标好的锚点，等着被绳索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