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宫庶比前一夜提早了一刻钟到达缆绳堆。雾比昨夜淡了一些，江面上的水汽被风推着向西移动，泊位方向的视野比前一晚清晰了几分。他蹲在缆绳堆侧面，目光贴着水面的方向锁定了铁栅栏门外侧那段灰土路。和前一夜一样的哨音在子时前响起，铁栅栏门开合，黑色轮廓走向泊位，落水声过后返回，铁栅栏门重新闭合。一切和前夜一致，节奏、步速、落水的音质都像是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但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察觉的细节——黑色轮廓走到泊位边缘准备返回时，他站的位置比前夜偏左了大约一步。方向偏差不大，但在宫庶的视野中足以形成可辨识的位移。这个偏差说明投放位置不是固定的，每次都在微调。
他等到铁栅栏门完全关闭，确认没有后续动静后，才从缆绳堆侧面起身。他没有返回军需科方向，而是沿着货场边缘悄悄摸到了泊位方向的外侧。泊位是水泥浇筑的平直岸线，水面和岸壁之间有大约两尺高的落差，夜间涨潮时水面会接近岸壁顶端。他蹲在岸壁边缘的一堆废弃铁桶后面，视线贴近水面搜索了片刻——看不到明显的漂浮物。对方抛入水中的应该是沉底的重物，不会浮在水面上。
他在那个位置蹲了大约两刻钟，确认没有后续人员和船只靠近泊位之后才起身离开。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还在，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旧航道记录。台灯的光罩在纸面上，只照亮了记录本中间一小块区域。
宫庶把观察到的情况和细节报完，把方向偏差的事情特别提了一句。
郑耀先把旧航道记录合上，放在桌角，目光没有从桌面上离开：“投放位置每次微调一步左右，说明他们在水中设置的接收点不是一个固定浮标，而是一个移动式的锚定物。每次投放之前，操作者需要根据水流方向和水位高度来确认当天的投放位置。微调一步的幅度对应着潮汐变化导致的流速差异——流速大的时候偏左，流速小的时候偏右。他们是在按照水文条件来校准投放精度。”
他抬起头：“明天傍晚，你去货场茶棚坐一坐。不需要主动问话，只需要在茶棚里坐一会儿，听码头工人聊什么。如果最近有船在夜间靠泊的传闻，工人们会在闲谈中带出来。”
第二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货场附近的茶棚里坐了三五个刚下工的码头工人，各自端着一碗粗茶，聊着码头上零碎的事情。宫庶靠着一张旧桌坐下，要了一碗茶，低头慢慢地喝着，耳朵在篾棚檐下的照明灯光里半明半暗地接收着周围传来的每一段话音。
一个穿破棉袄的工人把碗沿的茶水啜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最近码头上那条铁壳船，老是半夜靠岸，天不亮就走了。船上的灯火都是遮着光的，岸上的人根本看不到它什么时候到的。”旁边的工人接话道：“那条船不走主航道，停在水道外侧，看样子像是跑短途的。”
宫庶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说话人的方向，只在心里记下了“铁壳船”“半夜靠岸”“不走主航道”“遮光灯火”这几个特征。他喝完碗里的茶水，放下碗钱，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出了茶棚，沿着已经暗下来的街面返回了主楼方向。铁壳船的特征似乎对应着某种具体的操作方式——不走主航道说明它在躲避正式的水路登记，遮光灯火说明它在防止被岸上的人注意，半夜靠岸天不亮就离开和他在子时观察到的操作节奏吻合。
他进门后把茶棚里听到的那几句话逐字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铁壳船，不走主航道，遮光灯火。码头工人能注意到这条船的存在，说明它最近靠泊的频率不低——至少每两三天一次。能把货船上的灯火遮光之后在夜间靠岸却不被航道登记部门发现，说明岸上有人接应，码头方向有内线配合。”
“你把灰楼观察者提供的信息和茶棚听到的内容结合起来——铁壳船、子时操作、舱底。这三个点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而且操作频率不是偶尔一次，是固定的批次转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如果那条铁壳船在子时到三更之间的时段在泊位附近停靠，并且有人从船舱底部投放物品到水中，那被投放的物品应该是某种密封容器，容器内装着紫密材料的一部分——可能是频率参数、密钥片段或者通讯时序表。这些材料通过水下转运的方式避开了陆路上的所有检查节点。”
宫庶说：“那我们下一步需要在铁壳船靠泊的时候靠近泊位，确认被投放的水下容器是否还在？”
“先不着急靠近泊位。我们需要先确认灰楼观察者知道多少关于铁壳船的信息。”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在竹筒里留下了紫码五频和舱底的线索，但他没有提到铁壳船本身。他可能不知道铁壳船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但不想直接告诉我们。如果不知道，那我们的信息来源已经超过了他，需要在下一轮交换中让他知道这一点，换取他手中其他方向的信息。如果他知道但不想说，那就意味着他在信息交换中保留了一部分，我们还需要继续建立信任。”
他想了想：“明天傍晚你在文庙巷口放一根树枝，不压纸片，也不放石子，只在树枝根部压一片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纸角——不带文字，只带报纸特有的粗糙纸质。这是告诉他：我们已经接触到了铁壳船相关的信息。如果他在灰楼灯光中做出调整，就说明他确实知道铁壳船的事情。如果灰楼灯光没有变化，就说明铁壳船是他不知道的新信息。”
宫庶说：“明天傍晚我去放树枝和报纸纸角。”
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暗蓝过渡到深黑，沿江方向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银灰色光泽，几道细碎的涟漪从水面下泛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缓慢移动，没有浮出水面，只有轻微的波纹沿着江水的流向缓缓扩散，在月光下铺开又收敛，像是某种节奏正在水底深处被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准一些。郑耀先看着窗外那片水面，坐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没有说话，像一个正在测试仪器灵敏度的人。江面的每一道涟漪都对应着一个数据点，水流的方向、速度、潮位变化、船行的频率和间隔——这些数据正在被无声地收集，像是已经完成了初步架设、正在等待校准的测量网络，尚未记录到足够的对比数据来建立预测模型，但每一条新数据都让这张网的轮廓更加清晰，每一次校准都让后续测量更精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