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夜色浓稠，沿江方向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偶尔端起杯子送到嘴边，茶水沿着杯沿滑进喉咙，又放下。他坐在暗处等着，像一枚已经落定的棋子，正等着对手在棋盘另一端落下对应的回应。
宫庶在戌时出门的。他穿了一身深灰色旧衣，棉布质地，没有反光面料，袖口扎紧，腰间没有携带任何可能在行走中发出碰撞声响的物件。从军需科后门离开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面。
他沿着货场边缘的土路向南走了大约两里，没有走主路，全程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和围墙的转角移动。经过铁栅栏门时他没有停步，从外侧绕了过去，在距离铁栅栏门大约五十步的一处堆放废旧缆绳的角落蹲了下来。缆绳堆侧面有一道缝隙，刚好能看到铁栅栏门和码头方向的一段水面。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水面上没有船影，铁栅栏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他蹲在缆绳堆后面没有动，像一个已经融入背景的物体，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夜越来越深。江面的雾从水面上浮起来，沿着码头边缘的堤岸向货场方向蔓延。宫庶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铁栅栏门，但他的余光也在同时覆盖着铁栅栏门外侧那段灰土路面——如果有人在这个时段经过，他能在对方踏入那段路面的第一时间察觉。
子时将至。
码头上响了一声短促的哨音，距离大约两百步，位置在货运码头的泊位方向。哨音只响了一下，尖锐但并不刺耳，像是信号，像是启航或靠岸的口令。铁栅栏门内侧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是门锁被转动的摩擦声。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道窄缝，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一个黑色轮廓从门缝里闪出来，在门外站了一息，像在确认方向，然后沿着土路方向走向泊位。
宫庶没有动。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的去向，目光仍然锁定在铁栅栏门的位置。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码头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像是重物被放入水中发出的声响，音质钝而不脆，不是金属碰撞，更像是纤维织物或木制品落入水面的声音。然后又是铁栅栏门被推开的声响，同一道黑色轮廓从泊位方向返回，侧身进入门内，铁栅栏门重新闭合。
整个过程的节奏紧密精确，从子时前到子时后大约持续了一刻钟，然后码头重新陷入了夜色的静谧之中。宫庶确认铁栅栏门完全关闭之后，又在缆绳堆后面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沿着来路返程。
他回到办公室时夜已经过了大半，走廊里没有亮灯。他推门进去，郑耀先仍然坐在暗处，听到脚步声才伸手拉了一下桌边台灯的拉线。灯光亮起，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域。
宫庶站在光域边缘，把夜间观察到的情况低声复述了一遍——哨音、铁栅栏门开启、黑色轮廓走向泊位、落水声、返回、门闭合。他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按照大致的钟点报了出来，描述中没有添加自己的推测，只呈现了看到和听到的事实。
郑耀先听完后让这段描述在桌面上空停了几息，然后才开口：“哨音和铁栅栏门的开启时间间隔大约是多少？”
“哨音响完后大约十几息，铁栅栏门就开了。”
“提前准备好了。哨音是触发信号，铁栅栏门内的人在听到哨音之后立即开门，中间不需要额外的确认时间。”
“落水声是重物入水的声音——纤维或木制品，说明他们投放的不是金属器械，而是某种密封容器或包裹。位置应该在泊位和铁栅栏门之间的水域，距离铁栅栏门大约五十到八十步。”
宫庶说：“他们投放完东西之后，铁栅栏门立即关闭了。没有人在门外停留，也没有人检查投放位置。整个过程像是一个预定的流程，每一步都精确卡在时间点上。”
“那就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而是一套固定的操作流程。”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子时之前，有人从铁栅栏门出来，走到泊位位置，把东西放进水里，然后返回。时间和路径都是固定的。如果这套流程是定期的，那我们就知道下一次操作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下一轮同一个时刻，同一段泊位。”
他停了一下：“灰楼观察者给我们的信息里提到‘铁门三更’，不是子时。三更和子时之间的差距说明操作窗口不是一个固定的时刻点，而是一个时段。铁门在子时之前开启，操作在子时进行，三更是操作完成后的状态报告时间。他在用‘三更’这个词来标记操作完成后的确认时刻，而不是操作本身的时刻。”
“接下来我们要在下一个三更时刻之前，在泊位附近确认那件被投入水中的物品是否存在。如果物品还在，说明它是在水中等待被回收的；如果物品被取走了，说明这条通道是持续使用的。”
“那我明晚再去一次泊位方向。”宫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外的风沿着墙壁滑过窗沿，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移动。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低而短促，迅速消散在夜色中。宫庶站在桌边没有动，等着郑耀先给出下一步的指示，或者等他开口告诉自己在明晚的行动之前还需要做哪些准备。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泊位方向的水面被雾气完全遮盖，像是有人用一块灰布把整段码头都盖住了，水下的东西也随着视线被一同遮蔽在雾气的底部，留在未被查看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