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修工走后，郑耀先没睡。他坐在桌前把路线图重新摊开，借着一盏小台灯的光把那几页手绘图又看了一遍。图上的标注细致到了每一条巷子的宽度和两侧建筑的层高，甚至连丙-204室门口那把旧藤椅的位置都画在了图上。他把路线图折好压进记录本里，然后从抽屉底层翻出那叠从铁壳船容器里截获的九页频率参数纸，一页一页翻到末尾，把每页底部的编号和批次信息逐一抄在一张新纸上。
第二天天刚亮，宫庶就来了。郑耀先把路线图摊开在桌面上，指了指标注西侧分库和丙-204室之间的那段区域：“机修工昨晚来过了，他承认了铁壳船那条线是他自己开的，单干，没人配合。他手里还有十六份材料没动过，说要拿紫密发射源的位置来换。”
宫庶站在桌前听完，眉头动了一下：“他为什么不自己查发射源的位置？”
“他没有渠道查。他只有材料流转路径的观察能力，没有电讯分析能力。他能看到材料在系统内部的流向，但看不懂材料里写的是什么。”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让我帮他确认紫密信号的发射源位置，他负责把剩下的十六份材料全部交出来。”
他停了一下，从记录本里抽出那张抄满编号和批次信息的新纸：“我让他去船上翻找带‘A’后缀的分析页。那些分析页里记录了紫密信号的接收方位角数据。只要能把不同批次的分析页串起来做交叉定位，发射源的位置就能锁定。他今晚会去船上翻材料，明天傍晚应该能给出结果。”
宫庶说：“那我们在他翻出结果之前做什么？”
“等结果。同时把我们现有的九页纸和路线图做一个交叉比对——如果他给出的地图中标注的路径信息和我们掌握的管道系统结构之间存在任何出入，说明他对系统内部结构的了解还有空白。”
傍晚，天色刚暗下来，郑耀先让宫庶去了一趟文庙巷口。不是为了发信号，只是确认灰楼那边的灯光状态有没有变化。宫庶回来后说灰楼灯光明暗分段仍然是九段，没有调整。
“他还没拿到结果。”郑耀先看了一眼窗外，“铁壳船上的材料存量不小，十六份材料里要翻出带‘A’后缀的分析页需要时间。等到明天晚上再看他会不会调整灯光状态。”
第二天傍晚，灰楼的灯光明暗分段状态变了——九段变成了七段，中间两段收窄，两侧五段等宽。郑耀先听完宫庶的描述后，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七条竖线：“七段，中间两段收窄。他已经从十六份材料里找到了带‘A’后缀的分析页，数量是两份。因为如果找到的是四份，分段数量会对应四段中间收窄的排列。两份就是两段收窄，两侧五段等宽。”
“两份分析页不够做交叉定位。至少需要三份来自不同批次的方位角数据才能形成有效的三角定位。他现在手上有两份，还差一份。”
宫庶问：“那第三份在哪里？”
“应该在档案室的正式归档记录里。”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机修工只复制了管道系统里流转的材料，管道系统不是所有材料都走，有一部分高敏感度的材料在归档后直接存入了档案室主厅的正式柜，没有经过管道分流。那份缺少的带‘A’后缀分析页应该就在档案室主厅的正式归档目录里。”
“如果我们需要拿到第三份分析页，就必须走正式调阅流程。档案室主厅的调阅记录会被登记在册，所有调阅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查档台上。调阅带‘A’后缀的材料可能会引起档案室管理员的注意——那个后缀不是常规编号格式，管理员可能会询问调阅用途。”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调阅这份分析页的时候，不用我们自己去做。让宋孝安以‘航道登记编号核查’的名义走一趟档案室，在查档台上报一个乙-38批次的旧编号作为掩护，然后在翻看目录册的时候顺便确认带‘A’后缀的那一页是否还在目录上。不需要借出，只需要确认它的存在和编号。”
他停了一下：“如果那页还在，说明档案室没有对紫密材料做特别的封存处理。如果那页被抽走了，说明有人在我们之前调阅过。”
当天下午，宋孝安按照郑耀先的安排去了一趟档案室。他以航道登记编号核查的名义报了一个乙-38批次的旧编号，管理员从里间取出一本旧目录册放在台面上。他翻开目录册，沿着乙-38批次的编号列表看过去，目光在接近末尾的位置停了一瞬——序号旁确实有一行标注着“A”后缀的条目，编号完整，没有被涂抹或删除的痕迹。他没有在这页上多做停留，继续往下翻了几页，然后将目录册合拢交还给管理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回到办公室后将确认结果报给了郑耀先：“带‘A’后缀的条目还在目录册上，编号完整，没有被抽走或标记删除。”
“没人动过它。我们可以通过正式调阅流程把它借出来抄录一份，然后在规定期限内归还，不会留下异常记录。”
宫庶说：“那我明天去档案室正式借阅那份分析页？”
“不用你，让宋孝安去。他以航道登记编号核查的名义已经建立了稳定的调阅记录，档案室管理员对他的面孔有印象但不会觉得他频繁出入异常。你明天上午按照同样的编号报借阅，借出后当场抄录内容，不需要借出原件。”
第二天上午，宋孝安再次出现在档案室查档台前。他报了一个乙-38批次带“A”后缀的编号，说航道登记核查需要对比一批旧数据。管理员进去了片刻，取出一份封皮旧硬纸的档案夹放在台面上。宋孝安接过档案夹，在查档台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封面，找到那份带“A”后缀的分析页。页面上的内容是一组表格形式的方位角记录，同一日期下对应着三组不同的接收角度数据。他将表格内容逐行抄录在一张空白纸上，没有触碰页面的其他区域，抄完之后将档案夹合好交还给管理员，道了声谢便离开了档案室。
他把抄录的内容带回办公室后，郑耀先把三份分析页的数据——机修工从船上找到的两份加上宋孝安从档案室借出的这一份——并排摊开在桌面上。他用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来完成交叉定位的计算，在一张新纸上画出了三条从重庆出发的方位线，三条线在东南方向约八十公里处形成了一个交汇点。
“紫密信号的发射源在这个位置。”他在交汇点上画了一个圈，“距离重庆大约八十公里，位于綦江方向的山地边缘。这个地方在日军占领区的前沿地带，有稳定的电力供应，应该有固定的电台设施。密码科接收到的紫密信号应该就是从这个位置发射出来的。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坐标确认到更精确的程度，就可以把发射源位置提供给军统行动队，让他们对这个地点做一次实地侦察。”
宫庶站在桌前：“那我们要把这个坐标告诉机修工吗？”
“告诉一部分。”郑耀先将桌上的记录纸收起来，声音不高，“告诉他已经锁定了发射源的大致方位，但具体的经纬度坐标先不给他。等到他把船上剩下的十六份材料全部移交过来之后，再把完整坐标给他。他手里还握着材料作为筹码，我们也需要保留一部分信息来维持交换的平衡。”他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三份A页已获取。发射源初步定位：綦江方向，距重庆约八十公里。待铁壳船材料全部移交后释放完整坐标。”然后合上本子放在窗台靠墙的位置，像一枚尚未送出但已刻好字迹的标记，等在日影中慢慢干燥成一个可以传递的信号。
窗外南侧方向的云层正在变厚，像是一条船的航迹正在被更浓密的水汽覆盖，航向已被确认过一次，但船舶本身的形状和用途仍然停留在待确定的记录里，等待进一步的勘探数据来填满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