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定下的交接方案很简洁——不碰面，不传纸，不经过第三人的手。机修工把十六份材料从铁壳船底舱取出，装入一只防水油布包，放在铁栅栏门内侧那截废弃的水泥管道里。宫庶在次日深夜取走油布包，然后把一份折好的薄纸放回水泥管中。纸上只写了两行数字——綦江方向的纬度粗值和一句“剩余坐标待二次确认”。这样既兑现了部分承诺，又把机修工继续拴在这条线上。
深夜的码头比以往更安静。江风贴着水面滑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在一起的气味。宫庶准时出现在铁栅栏门外侧，侧身通过那道熟悉的缝隙进入码头区域。水泥管道在铁栅栏内侧的墙根处，管口被一块半掩的旧铁皮遮着。他用脚尖把铁皮挑开一道缝，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的表面，摸起来厚实沉重，像是一摞纸和几个硬质封皮本子叠放在一起，扎得很紧。
他没有当场打开油布包，直接夹在腋下退出铁栅栏门，沿着货场边缘的阴影返回军需科楼下。整个过程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码头区域的巡逻人员没有出现异常响动。回到杂物间后他把油布包放在水泥地面上，扯开扎绳，翻开油布——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六份材料。每份都单独用牛皮纸封套包着，封套边缘有编号标签，从乙-41一直到乙-56，中间没有缺号。
宫庶没有逐一翻看内容，把油布包重新扎好，用一块旧帆布裹住外面，带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接过油布包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打开。他先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编号标签，确认编号顺序完整之后才解开扎绳，把十六份材料按照编号顺序摊开在桌面上。
他翻看材料的动作不快，每翻开一份就停顿片刻，像是在扫描每一页的格式和内容特征，然后将它们归类排列。他看完所有的十六份材料之后，在桌面上把它们分成了三摞——第一摞是频率参数页，和之前九页纸的格式一致；第二摞是方位角分析页，其中包含两份之前没见过的带“A”后缀的页；第三摞是调度指令记录页，记录的是密码科内部关于紫密材料处理的排期安排。第三摞内容的出现意味着机修工截取的材料中不仅包含技术参数和分析数据，还包括系统内部的操作排程信息，让他能看到材料流转的节奏和节点之间的衔接方式。
郑耀先的目光在第三摞调度指令记录页上停了几息，然后拿起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密码科对紫密材料下一阶段的处理计划——日期、批次编号、处理负责人、材料流转方向——全部列在一张表格里，就像系统内部给自己画的一张流程图，现在这张图落到了郑耀先的手里。“他截取的不仅是材料本身，还有密码科处理这些材料的时间计划。他知道哪一批材料会在什么时间被处理、被转移到哪里。如果他继续截取下去，他甚至不需要观察管道系统的运行状态，只需要看这些排期表就能预判材料的流向。”
“有了排期表，我们可以在系统还没开始运转的时候就提前在节点上布置接收点，不需要像之前那样通过观察来推断材料到达时间。”
“对。时间差至少缩短一半。以前我们需要等到材料进入管道系统才能确认它的流向，现在可以在材料处理开始前就锁定它的目的地。”
他拿起另一份方位角分析页，和之前已有的三份放在一起，再次做了一次交叉定位计算。新加入的两份分析页让交汇点的位置更加精确了——偏差范围从原来的大约五公里缩小到了两公里以内。他现在已经能确定发射源大概位于綦江方向一条山沟里的某个位置。
“发射源的坐标已经足够精确了。如果机修工把剩下的十六份材料全部移交过来，我们把完整坐标交给他。他拿到坐标之后应该会去做实地验证，验证结果会通过灰楼灯光或者铁栅栏门水泥管道传回来。”
宫庶站在桌边想了想：“如果他验证之后发现坐标是准确的，他会怎么处理这条线？”
“他可能会继续截取后续批次的材料，也可能会把坐标信息用作其他交换。但无论他走哪条路，我们都已经掌握了紫密材料中一份完整的数据链——从频率参数到方位角分析到排期安排，三个维度都齐了。”
郑耀先把所有材料收回油布包，放进办公室角落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然后坐回桌前：“铁壳船这条线暂时不需要再深入了。机修工已经把材料交出来了，后续的交接频率会降低。我们只需要保持对水泥管道位置的定期确认——每隔几天去看一次，看他是否在管道里留下了新的信息。如果他需要联系我们，他会用水泥管道作为回复端口。”
夜色从窗沿渗进来，把桌面上那些已经分类摆好的材料重新遮进暗淡的光线里。油布包被锁进了铁皮柜深处，那把锁的钥匙被郑耀先收进了内袋。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灰楼方向的灯光在夜色中形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水面上漂浮的航标灯随着船只的缓慢移动而轻微摇晃，一闪一闪地沿着水岸向远处移动，让人无法判断它是在靠近岸边还是正在离开。机修工的船应该已经离港了，正载着剩下的十六份材料中的内容沿着外航道向綦江方向行驶，船底舱的隔层里还留着他在下一次交接前整理好的部分材料。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沿江方向的水面上。水面上没有船影，只有月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片细鳞般的反光，一片接一片地铺向远处的江面，像一组正在被发送的断续信号——每一片都在同一频率下颤动，每一片都在沿着相同的航向移动，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边缘的暗处，只剩下水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