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摞调度指令记录页的规律摸透了。密码科处理紫密材料的排期间隔固定在六天，每一轮处理完成后，下一批材料会在第三天进入西侧分库分类，第五天通过丙-204室进入管道系统，第六天完成全部流转。这个节奏像一套被校准过的钟表，精确到每一个节点的启动时间都落在同一个钟点区间内。他从记录页中抽出一张最近的排期表，目光停在表格中段的一行数字上——下一批乙-57批次将在四天后进入西侧分库分类。
他合上表格，对站在桌前的宫庶说：“四天后，西侧分库会收到乙-57批次材料。我们不需要等到它进入管道系统再跟踪，提前在西侧分库门口设立一个观察点，确认材料到达的具体时间和包装状态。这样就可以在材料进入系统之前就掌握它的内容特征和流向。”
“西侧分库门口的空间狭窄，容易暴露。”
“不在门口看，在走廊对面那扇窗户的位置。那扇窗户的窗帘平时是拉着的，但窗帘右下角有一道缺口，从那个角度可以覆盖西侧分库门口的进出人员手持物品的轮廓和数量。”郑耀先指了指墙上的示意图，“你不需要长时间守在窗口，只需要在材料预计到达的那天上午和午后各去一次，每次停留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看到材料到达即可离开。”
宫庶把位置和时间记下，没有多问。
第二天傍晚，机修工的回信通过水泥管道传了回来。宫庶在例行检查时发现管道里多了一截短竹管，用油布塞着两端。他带回办公室后交给郑耀先拆开，里面是一张卷紧的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坐标位置有一座旧庙，庙后山崖有电台设备。有人值守，至少三人。我未靠近，仅远观确认。”
郑耀先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面上：“他确实去綦江方向做实地验证了，确认了发射源位置有一座带电台的旧庙，有三个人值守。那座庙应该是日军的一个前进通讯站，负责收发电报并将信号转接到其他节点。如果紫密信号是从那座庙发出来的，那它的覆盖范围应该包括整个川东南地区。”
他想了想：“机修工拿到坐标之后没有选择留在那里，也没有尝试靠近电台，说明他清楚自己不是行动人员，只做确认不做接触。他把结果送回来，是在告诉我们——‘我已经验证了坐标，信息准确。接下来怎么做，你们定。’”
宫庶说：“我们需要派人去那座庙做近距离侦察吗？”
“需要，但不是我们自己派人。”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我们把这个坐标通过军统内部的匿名渠道递交给行动队。行动队有专业侦察人员，也有处理野外电台的经验。他们会派人去那座庙确认设备型号和人员配置，并根据判断决定是否摧毁或占领。我们不需要亲自参与行动，只需要确保信息被送到了正确的部门手里。”
“匿名渠道怎么走？”
“通过军统内部的不记名举报箱。军统大楼东侧走廊尽头有一个挂锁的小木箱，专门接收匿名举报信件。信件不会被追查来源，行动队在确认举报内容后有条件的情况下会派出小队进行实地勘察。”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你今晚把坐标信息和简短的方位描述写在纸上，字迹用左手写，墨水和纸张用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种类，然后用信封封好投进举报箱。行动队收到举报后会在三天内做出回应。”
当晚，宫庶把那封匿名信写好后，按照郑耀先的吩咐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斜潦草，纸张裁成普通信纸大小，信封表面不写任何标记，只在封口处加了一小块干面糊作为封口。他趁夜色走到军统大楼东侧走廊尽头，将信封从举报箱顶部的细缝中塞了进去，信封落入箱底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确认信封完全落入箱内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军需科方向。
第二天傍晚，郑耀先让宫庶去文庙巷口确认灰楼灯光的状态有没有变化。宫庶回来说灰楼灯光明暗分段调整了——从七段变回了五段，中间两段收窄，两侧三段等宽。郑耀先把五段收窄的排列方式和机修工已经完成的行动节点对应了一下：“五段对应已经完成的步骤：接收材料、定位坐标、实地验证、发送反馈、确认坐标准确性。五段全部完成，他的任务节点已经闭合。他在告诉我们，他在綦江方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下一步由我们决定怎么处理那座庙。”
“那他在綦江那边的存在会不会留下痕迹？”
“不会。他远观确认，没有靠近庙体，没有留下地面痕迹。行动队后续侦查时不会发现有人提前到过现场。”
与此同时，西侧分库门口的观察窗口也在按计划推进。宫庶在乙-57批次材料预计到达的那天上午去走廊窗户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了一个深灰色短褂的人影抱着两本厚卷宗走进了西侧分库。卷宗封面的颜色和之前看到的乙-39批次一致，厚度比预计稍薄一些，说明这一批的处理量比以往略小。他记下了材料到达的时间和卷宗的厚度，然后从走廊离开。
他回到办公室后把观察结果报给郑耀先：“乙-57批次材料已经到达西侧分库。卷宗厚度比预期薄，像是提前做过预分类的。卷宗封面颜色一致，应该是同一批次的材料分拆后送到分库的。”
“提前做过预分类，说明密码科在处理这批材料时改变了流程，加快了一部分材料的流转速度。如果排期表上的时间安排是对的，这批材料会在两天后进入丙-204室，然后进入管道系统。”
“我们可以在丙-204室门口再做一次确认，跟踪这批材料进入管道的状态，看它到达丙-204时是否还有预分类的标记。如果卷宗表面多了一道分类标签，说明密码科在材料进入管道之前已经完成了初步分类，管道系统只负责传递已经分类好的成品材料，不负责再次分类。”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这个区别能告诉我们管道系统在密码科材料处理流程中承担的角色——是分拣节点还是传输节点。”
宫庶说：“我后天在丙-204室门口蹲一次。”
窗外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把窗帘掀起了一个角，露出走廊尽头那扇挂锁的小木箱的影子。木箱的顶盖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微光，像是一枚刚被投下的信函正在箱底的黑暗中等待被开启。郑耀先没有看那个方向，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张排期表上，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封信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