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二天上午带着航道登记核对的名义去了档案室。他在查档台前站了一会儿，等管理员从里间出来，才递上事先填好的借阅单，说要核对乙区近期航道登记的底稿编号区间。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取了一本薄薄的目录册出来放在台面上。
宫庶翻开目录册，目光扫过页面上列出的编号和注释说明。乙-39批次的条目列在册子中段，条目下标注了材料类型：通讯信号分类底稿，附注了一行小字——“含频段参数分拆记录”。旁边还有一行铅笔批注，字迹潦草，写着“与紫密结构对照”。他确认了这行批注后合上了目录册，没有做任何标记，把册子交还给管理员，道了声谢便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与紫密结构对照”这行批注的内容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到“紫密”两个字时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紫密”这个词之前出现过，在密码科的内部通报和废弃底稿的编号标注中，它一直以一种模糊的方式存在于多个信息节点之间。
“紫密——日军的通讯加密体系，之前几次出现在底稿批注里。”他把这个词和乙-39批次连接起来，“如果乙-39的材料中包含了紫密的结构对照记录，那这批材料就不是普通的分类底稿，而是日军高级别通讯加密系统的分析材料。灰楼观察者通过灯光要告诉我们的不是普通的材料批次，而是紫密相关文件的流向和接收者的位置。”
宫庶说：“那灰楼观察者知道紫密的事情吗？”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紫密的存在，还知道这批材料已经进入了档案室的调阅流程。他通过灯光分段告诉我们关注乙-39，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们：‘紫密材料已经进入了临江路系统，你们需要关注这个方向。’”
郑耀先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中间位置写下“紫密”两个字，然后在下方画了一条分支线：“乙-39批次是紫密材料的一部分，密码科在处理紫密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分析底稿。这些底稿的一部分通过管道系统流向了34号和61号，另一部分可能通过我们尚未发现的渠道流向了灰楼。灰楼观察者是通过某个内部渠道拿到了乙-39批次的信息，而不是通过外部观察。”
他放下笔：“现在我们需要确认灰楼观察者是通过哪个渠道接触到乙-39批次的。如果他接触到的来源和管道系统是同一条路径，那他就属于临江路系统内部的人。如果他接触到的来源是另一条路径，那他就是一个独立的信息持有者，和临江路系统之间没有归属关系。”
宫庶想了想：“那怎么确认他的信息来源？”
“通过我们在文庙巷口的下一轮信号。”郑耀先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今晚你去文庙巷口放一枚新的信号——在树枝根部压一片从档案室目录册上撕下的空白边缘纸，纸张的裁切格式和档案室专用目录册一致。他看到这张纸后会知道我们接触了乙-39的目录，然后他的回应会告诉我们他是否知道档案室目录册上的批注内容。如果他知道那条‘与紫密结构对照’的批注，那他的信息来源就在档案室内部；如果他不知道，那他的信息来源就是另一条路径。”
宫庶问：“那他什么时候会回应？”
“按照之前的节奏，他会在我们放好信号后的第二天傍晚调整灰楼灯光。如果他调整了灯光的分段方式，说明他收到了信息并准备回应。如果灯光没有变化，说明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进一步回应。”
当天傍晚天色擦黑时，宫庶再次出现在文庙巷口的梧桐树旁。他从衣袋里取出一片从档案室目录册上裁下的空白边缘纸，纸张大小约两指见方，边缘裁切平整，和目录册的纸质一致。他把纸片压在树枝根部，又用一小块干土压住纸片边缘以防被风吹走，然后站起来沿巷口方向离开了。夜色笼罩了整片临江路区域，岔路深处灰楼二层的窗口还亮着那盏灯，五段式的光带均匀地排列在窗帘底边，像一段正在等待被更新的信号，尚未有人走动去调整它的分段间距。
第三天的傍晚，宫庶再次走向岔路灰楼。天色将暗未暗，岔路的路面在暮色中呈现出一层暗蓝色的光泽。灰楼二层的灯已经亮了——灯光的分段式排列变了。五段中的中间三段宽度变窄，两端两段加宽，形成了一个两端宽中间窄的对称排列。灯光的亮度比之前略低，像是在灯罩上加了一层遮挡。
宫庶确认了排列变化后返回办公室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把“中间窄两端宽”这个排列方式在脑海里的系统链路图上对它进行了定位：“中间窄两端宽——乙-39批次的目录内容在档案室和密码科之间形成了两端宽的分布状态。他不知道档案室目录册上的具体批注内容，但他知道乙-39批次的材料在档案室和密码科之间的流转路径。他通过灰楼灯光告诉我们：‘我接触的是材料流转路径的信息，不是档案室批注的信息。’”
“他的信息来源是路径信息，不是内容信息。他知道材料从哪来、到哪去，但不知道材料内部的具体批注内容。”
“那他这个信息是怎么得到的？”
“通过观察流转过程中的物理痕迹。”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比如档案室和密码科之间传送材料时的封条状态、借阅登记的频次变化、或者材料在流转通道中的停留时间。这些信息不需要接触材料本身，只需要在材料流转路径上设立观察点就能收集。他在临江路系统周边布设了多个观察点，通过这些观察点收集到的流转数据来重建系统的运作模式。”
他停了一下，在系统链路图上的灰楼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信息来源：流转路径观察。类型：外部独立观察者，非系统内部成员。”
“他现在知道了我们接触了乙-39批次的目录，也知道我们关注的是紫密相关信息。他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某次回应中向我们提供他在流转路径上观察到的具体数据——比如某份材料在某个节点停留的时间长度，或者某个节点在特定日期的操作频率。这些数据虽然不包含内容信息，但能帮助我们判断紫密材料在系统内部的流转速度和路径优先级。”
郑耀先把记录本合上，抬眼看向窗外灰楼的方向：“你明天傍晚再走一次岔路，不用看灯光，只看灰楼门口的地面。如果他在门口留下了任何物理标记——比如一块被翻动的石头或者一道新的擦痕——那就说明他准备用更具体的数据来回应我们。你确认门前的状态之后回来告诉我。”宫庶没有多问，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暮色中的岔路正在被渐浓的夜色覆盖，灰楼的灯光在岔路尽头亮着，像一个静默的指针，尚未明确指向某处，但已经让观察者感受到它正在调校自己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