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再次确认灰楼灯光状态是在隔了两天之后。这一次他选择的时机更晚——入夜已深，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影，岔路两侧的建筑窗口大多漆黑一片。灰楼二层的灯还亮着，但灯光比上次更暗了，窗帘右侧被拉开的那道缝隙完全闭合了。窗帘底边重新出现了一条细光带，宽度均匀，和第一次看到的位置一致。宫庶从岔路南端走到北端，没有发现其他变化，便沿着夜色返回了军统大楼。
第二天早晨，郑耀先到办公室时，桌面上多了一份军统内部通报。通报是密码科签发的，内容简短——近期截获的日军通讯信号中出现了一种新型加密格式，编码方式与此前所有已知日谍密码体系均不一致。通报末尾附了一行备注：“已通知相关科室启动协同分析。”
郑耀先把这份通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向宫庶和宋孝安解释这份通报的来龙去脉，但那个“新型加密格式”的表述让他想到了之前截获的废弃底稿上那些编号——它们和日军通讯体系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灰楼里那个观察者掌握的信息可能不仅限于临江路的地面活动，他可能还接触过更上层的信息——那份密码科通报所提及的日军新格式加密信号，在系统链路图上没有标注对应节点，但郑耀先隐约感到这两条线之间可能存在着尚未被描述出来的连接方式。
他让宋孝安去密码科走廊走一趟，不需要打听任何消息，只需要留意密码科办公室门口的文件架——如果有新的材料堆叠厚度明显增加，说明密码科内部正在加班处理这批加密信号。宋孝安出门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说密码科门口的文件架上确实新堆了几本卷宗，厚度是平时两倍，卷宗封面的编号段和之前看到的废弃底稿编号区间相邻。
郑耀先听完后靠在椅背上：“密码科在处理同一批加密信号时产生了大量的分析底稿，这些底稿中的一部分通过我们之前发现的信息通道——管道系统、西侧分库、无牌办公室——流向了临江路区域。灰楼里的观察者应该也在关注这批加密信号。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与我们建立联系，不是偶然的——他需要有人帮他解读这批信号中的某些内容。”
宫庶问：“那我们能从他那里拿到这批信号的实际内容吗？”
“不能直接拿。他现在愿意通过灯光和树枝来交换信息，但不代表他愿意把核心内容交出来。”郑耀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系统链路图上，“但我们可以用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来和他做一次交换——把我们从废弃底稿中拼凑出的部分结构告诉他，换取他掌握的关于加密信号来源的线索。这种交换方式不需要见面，只需要一次同频的信号递送。”
他停了一下：“明天傍晚，你在文庙巷口放一根新的树枝，方向不变，指向灰楼。但在树枝根部压一片从密码科废弃底稿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纸——不带任何文字，只保留纸的边缘裁切格式和纸张质地。他看到那片纸之后会知道我们接触过密码科的材料，然后他会决定是否通过灰楼的灯光变化来回应。”
第二天傍晚，宫庶把准备好的树枝和纸片放到了梧桐树根的位置。纸片是从废弃底稿上裁下的空白边角，边缘的裁切线条和密码科专用纸张一致。他放好后没有多做停留，沿着巷口方向返回了军需科。
第三天傍晚，宫庶再次走向岔路灰楼。天色将暗未暗，灰楼二层的灯已经亮了，但这一次灯光的状态变了——窗帘底边的光带从原来的均匀宽度变成了分段式的形态：一段亮、一段暗、一段亮，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窗帘表面遮挡了一段光路。间隔的长度大致相等，形成了三个明暗段。
郑耀先听到宫庶的描述后，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在纸面上画了三条平行线：“三段光的间隔大致相等，是一种视觉编码。他通过光的明暗分段来传递信息——三段可能是三个数据点，也可能是三个时段的坐标。这种分段方式比单纯的亮度变化承载了更多的信息量，说明他愿意提供更具体的内容。”
他停了一下：“我们需要确认这三段间隔的准确比例。你明天白天再去一次灰楼，不用看灯光，只看窗户的窗帘——在自然光线下确认窗帘表面的褶皱分布和厚度变化。如果窗帘上有被折叠或夹住形成的凸起，那明暗分段就是人为制造的，不是窗帘本身的材质差异造成的。”
第二天白天，宫庶从岔路另一端接近灰楼。在白天的光线下，灰楼的窗户看起来和周围建筑没有明显区别，窗帘是深灰色的厚布料，表面有自然的垂直褶皱，但没有明显的人工夹叠痕迹。宫庶走过了灰楼，没有多做停留。他回来之后把这个结果报给了郑耀先：“窗帘表面是自然褶皱，没有人工夹叠的痕迹。”
“那明暗分段不是通过改变窗帘形态实现的。”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是通过调整室内光源的位置或者遮挡物来实现的。他在房间内部用某种方式让光线在窗帘上投射出分段式的光带。这种操作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也说明他在灰楼内有可以灵活调整的照明设备——不只是一盏固定的台灯或顶灯。”
他用笔在系统链路图的灰楼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小点：“一个可灵活调整照明设备的信息输出端。这个细节说明灰楼是他的固定操作点，不是临时落脚点。”
傍晚时分，郑耀先安排宫庶再去一次灰楼，这次不需要确认灯光状态，只需要在岔路中段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用鞋尖画的短横线——横线方向垂直于岔路的走向，位置在灰楼门口和岔路南端之间的中点上。如果那个观察者看到了这道横线，他需要决定是否通过下一轮的灯光变化来回应郑耀先关于密码科材料的试探。如果他在未来两天内调整了灯光明暗段的排列方式，那就意味着他愿意用更多的密码相关信息来交换。
夜色降临时，宫庶沿着岔路南端走了进去。路灯的灯光在岔路口就断了，岔路中段的光线主要来自两侧建筑的窗口。他走到灰楼门口和岔路南端之间的中点上时，用鞋尖在灰土地面上画了一道短横线，横线长度约一掌，深度约半指，位置靠近路肩一侧，不容易被路过的行人注意到。画完横线后他继续走到岔路北端，绕了一圈返回军统大楼。进了主楼楼道后他放慢脚步，在走廊的阴影中站了片刻，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推开了郑耀先办公室的门。窗外的岔路已被夜色彻底吞没，只有灰楼方向二楼窗口那道漏出的光带还在夜色里亮着，像一串正在被缓慢读取的信号，一段明一段暗，沿着窗帘底边的布面排列成整齐的间距，刚好够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安静地读完它所有的间隔和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