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宫庶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从军需科后门绕出去,穿过两条巷子,从后街方向切入岔路南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岔路上没有路灯,两侧建筑的窗户大部分黑洞洞的,只有零星几扇亮着昏黄的灯光。他沿着路侧贴着墙根走,步伐轻而均匀,几乎没有在碎石路面上留下可辨识的脚步声。
走到灰楼附近时他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步。灰楼二层的窗口亮着一盏灯,灯光的亮度不高,像是被一层厚布窗帘挡住了大半,只在窗帘底边漏出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窗台外侧的墙面上。窗口没有窗帘被拉开的迹象,那条光带的位置和宽度和白天看到的那道窗帘缝隙的位置重合——有人在房间内开着灯,但没有从窗口向外观察。
宫庶经过灰楼门口时用余光扫了一下地面——门口的灰土上有新的踩踏印迹,比白天看到的多了一组,方向是从门内朝外走的,鞋印比白天的印迹略深,像是有人从门内走出来后站了片刻才离开。他走过了灰楼,继续沿岔路向北,在岔路尽头拐入另一条巷子,绕了一圈才返回军统大楼。
他回到办公室时,郑耀先还没有离开。桌面的台灯开着,灯光罩在一个窄小的范围内,照亮了一本摊开的密码科材料目录。郑耀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灰楼有灯亮?”
“二楼亮着一盏灯,窗帘挡着,只在底边漏出一条光带。门口有新的鞋印,方向朝外,比白天的印迹深。”
郑耀先把目光从材料目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二楼亮灯,窗帘挡着,说明内部有人在活动,但不在观察外部。鞋印方向朝外,比白天深,说明有人从里面出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站的时候用了较多的重心支撑,像在等人,或者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下:“岔路灰楼的活跃状态和34号不同。34号在白天操作,灰楼的活动集中在傍晚到入夜之间。”
“灰楼和34号可能是同一个系统的上下游。34号在白天处理来自军统大楼的信息,输出到61号和桥南方向;灰楼在夜间接收和处理来自另一条渠道的信息,可能是我们还没发现的南侧通道或者上游节点。两条线在白天的交接点在34号,在夜间的交接点可能在灰楼。”
宫庶站在桌前想了想:“那我们需不需要在灰楼附近做一个夜间观察点?”
“不做固定观察点。”郑耀先的声音不高,“灰楼的夜间活动只在有信息流入时才会发生。如果我们设置固定观察点,可能需要等很长时间才会看到有效信息。更高效的方式是在灰楼门口做一个标记物,利用那个在暗处的观察者来给我们传递灰楼的活动信号——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读取和回应文庙巷口的标记。”
他翻开记录本,在岔路灰楼那一页新加了一行字:“夜间活动确认。活动时段:傍晚至入夜。功能:信息接收端。”
然后他抬起头:“明天傍晚,你再去一次文庙巷口。在梧桐树根位置换一条新的信息——用一根短树枝,插入土中,方向指向岔路灰楼,深度不要超过一指。这根树枝和之前用过的树枝不同,要选一根带有新鲜断口的,断口处还保持木质本身的颜色,不要干枯。新鲜断口表示‘这条信息是新的’。”
宫庶把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我在文庙巷口放完树枝之后,后天的傍晚再去看灰楼的灯光是否发生变化?”
“对。如果灰楼的灯光时间或亮度出现变化,说明信息已经通过那根树枝被传递到了灰楼方向,他在通过灰楼的活动状态来回应你。”郑耀先说到这里,“如果他愿意通过灰楼的状态来回应,那灰楼的灯光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第三个信号通道。树枝是发信端,灰楼灯光是回信端。”
宫庶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傍晚去放树枝。”
第二天傍晚,天色擦黑的时候,宫庶再次出现在文庙巷口。梧桐树的树冠在昏暗的天光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他蹲下身,在树根位置找到了一片松软的泥土,将准备好的新鲜断口短树枝插入土中,深度约一指,方向指向岔路灰楼的位置。树枝的断面在暮色中泛着浅色的木质光泽,和周围深色的枯枝形成了细微但可辨识的差异。他站起来后沿来路返回,没有回头。
第三天傍晚,宫庶再次去了岔路灰楼方向。天色和上次相似,灰楼的二楼窗口依然亮着灯,但灯光的位置变了——那条漏光的光带从窗帘底边移到了窗帘右侧边缘,像是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小段,站在窗口位置向外看了一眼。光带的宽度比上次窄了一半,亮度也更弱,像是房间内的灯被调暗了。
宫庶走过了灰楼,确认窗帘边缘被拉开了一道新的缝隙,然后沿原路返回。进门后他把灯光位置和亮度的变化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灯光从底边移到了右侧边缘,说明窗帘被人拉开过。亮度减弱说明灯被调暗了。他在用灯光的变化来回应树枝信号——他收到了树枝,知道是我们放的,然后通过调整灰楼的灯光状态来告诉我们:信息已收到。”
他停了一下:“现在我们有了一条完整的双向信号通道。梧桐树根是发信端,灰楼灯光是回信端。通道的建立者不是我们,是那个暗处的观察者——他主动选择了通过灰楼来回应,说明他对灰楼的控制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他不是灰楼的观察者,他是灰楼的使用者。”
宫庶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灰楼里的人就是那个观察者?”
“很大概率。”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白天在文庙巷口和土路之间活动,傍晚返回灰楼。他用灰楼作为信息接收和处理的位置,用梧桐树根作为对外发信的接口。两条线路之间的时间差——从他处理树枝到调整灯光——大约是一整天。这个反应速度说明他是一个人操作,没有团队协助。”
他拿起笔,在系统链路图的岔路灰楼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标注:“使用者=暗处观察者(已确认灰楼为其活动点)。”
“他通过灰楼灯光来回应,证明了他愿意用更直接的方式和我们交换信息。他正在逐步降低自己的隐蔽等级——从石子到树枝到灯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接近直接接触。”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岔路灰楼的方向被层层建筑遮挡,从办公室的窗户看不到那盏调暗的灯。但郑耀先知道那盏灯亮着,在几栋楼之外的一条窄巷深处,有人正站在那扇窗帘右侧被拉开的小缝隙后面,看着同一条夜色覆盖的街道,和他一样在等待同一信号通道里的下一次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