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巷口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翻动一下，露出灰白的背面。宫庶在午后走到了树底下。这个时段巷口来往的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货郎在街对面歇脚，没人注意到他在树根旁蹲了一下。
他蹲下去系鞋带的动作很自然，右手在系带的过程中顺势从地面捡起一根短树枝——枯黄，小指粗细，一端略尖，看起来像是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他把它插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深度大约一指，露出地面的部分微微倾斜，偏向临江路34号的方向。偏转的角度不太精准，故意留了些误差，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根被风吹歪的枯枝，而不是人工放置的标记。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停顿，沿文庙巷口方向走了出去，穿过巷子拐上主街，没有回头。
第二天，宫庶没有去看那根树枝。郑耀先让他停一天，给观察者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
第三天清晨，宫庶再次出现在文庙巷口。他走的是和前天相反的方向，从主街拐进巷口，步速均匀，目光没有刻意落在梧桐树方向。经过树根时他的余光扫到了那根树枝——还在，但角度变了。原本偏向34号的倾斜方向被调整过，变得更直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扶正过。树枝根部有一小撮泥土被按压过的痕迹，土色比周围的干土略深，像是被人用鞋尖踩实过。更关键的是，树枝的顶端被折掉了一小截，断口平整，是被人用手指掐断的，不是被风吹断的。
宫庶走过了梧桐树，没有停顿，穿过文庙巷后从另一条路返回了军统大楼。进门后他把变化逐条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树枝被扶正，顶端被掐断。这两个动作加在一起，是一段完整的回应。”
“扶正树枝是说‘我看到了你的信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弧线，“掐断顶端是调整方向——他把树枝的指向精度提高了，告诉你34号确实是正确的方向，但他把顶端掐掉，是在提醒你：可以往前走了，但不要走太深。断口是一个边界，他在告诉你他知道34号，但他不想让你直接进入34号的内部。他愿意和你合作，但他需要你先确认你清楚34号的边界在哪里。”
宫庶想了想：“那他在这个回应里有没有透露他自己的位置？”
“没有。他所有的操作都在调整已有的标记物，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东西。这种处理方式说明他不想留下自己的痕迹，也不希望你通过回应的方式来判断他的位置。他还在暗处。”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他通过掐断树枝的动作告诉你了一件事——他有足够的时间在两天内回到文庙巷口完成这个调整，说明他的活动半径覆盖文庙巷口到34号之间的区域。”
他停了一下：“这个人的活动范围在文庙巷口和34号之间，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临江路系统覆盖区高度重合。但他不在系统内部，至少不在我们已经识别的节点上。如果他在系统内部，他会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来回应，而不是用树枝和石子这种需要反复确认的缓慢方式。”
宫庶站在桌前：“那他现在属于什么位置？”
“他是一个独立观察者。他能够看到系统的运作，但不参与系统的操作。他通过观察来收集信息，但不会主动进入系统的执行链条。”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这种人是系统设计者最不想看到的存在——他知道系统的结构和节点的位置，但他不受系统规则的约束。他可以被拉拢，也可以被消灭。取决于他认为哪一方对他更有利。”
郑耀先的目光落回桌面：“他在用树枝和石子回应我们，而不是用系统内的信号方式，说明他不想让系统知道他与我们有联系。他用自然材料来传递信息，是为了避免留下可以被系统识别的信号格式。”
宫庶问：“那我们怎么让他从暗处走出来？”
“不急。”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我们已经建立了一条可以持续对话的通道。树枝被调整后，他的回应方式和时间节奏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他大约需要一到两天的反应时间，回应方式是修改现有标记物，而不是添加新的物品。这种反应模式是可以预测的。如果我们接下来在文庙巷口放一个新的标记物，他在一到两天内应该会以同样的方式处理。”
他想了想：“明天上午，你在文庙巷口梧桐树根位置的泥土里放一片半枯的梧桐叶，叶子背面朝上，叶柄指向34号方向。这和树枝信号的方向一致，但载体不同。他如果识别出这是同一信号源的延伸，他会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调整叶子的方向或者位置，但不会拿走它。”
宫庶说：“那我明天上午去文庙巷口。”
他转身准备出门的时候，郑耀先叫住他：“你放叶子的时候，留意一下梧桐树主干距离地面大约一臂高的位置。如果他在文庙巷口有其他观察点，那里可能会有他留下的永久标记——比如一个用刀刻的符号或者一道被反复触摸过的树皮擦痕。文庙巷口是他活动半径内的重要节点，他不会只在树根位置做动作。”
宫庶在脑海里补充了这个观察维度：“那我放叶子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树干的侧面。”
他带上门出去了。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文庙巷口的方向。梧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片不规则的阴影，遮住了树根周围大约两步的圆形地面。那根被调整过的树枝还立在阴影边缘，顶端被掐断的缺口对着34号方向。和土路中段一样，文庙巷口正在成为另一条信号线的起点。两条信号线虽然在不同位置，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临江路34号。那片叶子会被放在树根附近，像一枚新的指针，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叶面，等待那个在暗处观察的人在一两天内经过时俯身将它翻回正确的角度，然后继续沿着他自己的轨迹向前移动。
城郊某间窗户紧闭的民房里，一个身影坐在桌前，将一片压平的梧桐叶夹进书页。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然后重新俯身望向桌上摊开的临江路地图，地图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微微泛毛，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叠过太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