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天亮得慢，雾从江面漫上来，把货场的铁皮屋顶和土路都罩在一层灰白的水汽里。宫庶天亮之前就到了土路中段。他没有走货场方向，而是从主街绕了一段，从土路北端切入，沿着路肩草皮侧身走过去，脚步轻得像落在垫了一层干草的地面上。
弧线还在。开口朝南，深度均匀，边缘的泥土微微翻起，还保持着昨天傍晚被他画出来时的状态。但弧线内侧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三颗大小相近的碎石，排成一条直线，方向朝东，指向临江路方向。排列的方式不是随手摆的，三颗石子的间距相等，每颗石子的棱边都朝同一个方向，像是一个指向标。
宫庶蹲下来确认了一下，三颗石子底部没有泥土翻起的痕迹，说明它们不是被踢过来的，是被放过来的。放石子的人蹲的位置和他画弧线时蹲的位置几乎一致，脚印重叠，只在弧线外沿多了一个极浅的鞋尖印，深度比他画弧线时留下的印子略浅一些。
他确认完细节后没有多做停留，沿原路返回了军统大楼。进门后把三颗石子的排列方式和方向逐字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一支笔，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弧线和三颗排成一线的石子：“弧线是我们发出的信号，三颗石子是回音。三颗等距排列、棱边方向一致——这不是随意摆放的，是对齐之后放下来的。放石子的人花了几息时间确认过每条线是否平直。”
“方向朝东，指向临江路。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临江路方向有我们正在关注的节点。”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他用石子排列作为回应，说明他不使用纸张、不使用笔墨，只用自然材料来传递信息。这是他的一贯做法，也是在告诉我们——他还不想留下可以通过纸质材料追查的痕迹。”
宫庶站在桌前：“他回应了弧线信号，说明他愿意继续对话。那三颗石子的排列方式也像是某种编码。”
“不是编码，是一个方向的确认。”郑耀先把桌面上的笔放下，“他在确认我们指向的方向，然后用石子回指了同一个方向。这是一轮对称的交换——我们画弧线指向南，他用石子指向东。两个方向在土路中段交汇，交汇点就是我们现在站着的位置。”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颗石子的草图上：“他选择用石子回应，而不是用纸张或金属，说明他对这条土路上的观察力度有充分的掌握。他知道纸张可能会被风吹走，金属会反光引起注意，石子是最稳定的载体。土路两侧散落着大量碎石，多出三颗石头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宫庶问：“那我们接下来用什么方式继续对话？”
“不用对话了。他已经完成了确认信号，我们需要的是下一步行动。”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三颗石子指向临江路方向，说明他认同我们关注的方向，但他没有对临江路方向的具体节点做任何标注。这意味着他知道临江路方向有活动，但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把自己知道的节点信息告诉我们。他现在处在一个观察窗口期——他收到了我们的信号，确认了我们的方向，然后他在等我们展示更多信息，来证明我们值得被他信任。”
他想了想：“明天下午，你在文庙巷口方向放一条口信。不需要写，不用纸，用动作。你走到文庙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下来系一下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时在树根位置的泥土里插一根短树枝，树枝的方向指向34号的方向。如果有人看到你的动作并理解它的含义，他会知道你在指向34号——那个系统内的重要节点。”
宫庶点了点头：“那如果对方回应了，我们就能确认他对临江路区域的了解程度。”
“对。如果他在树枝插下后的两天内，在文庙巷口或土路中段留下对应的回应标记，就说明他知道34号的存在。如果他没有回应，说明他对临江路区域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不具备深入协作的条件。”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插树枝的时候注意角度——要让树枝在自然光线下看起来像是被风吹歪的树枝，而不是人工标记。深度大约一指，露出的部分要朝向34号方向，但又不能指向得太精准，留一点误差，看起来像是一根被自然弯折的枯枝。即使被系统内其他人看到，他们也会把它当作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而不是一个指向信号。”
宫庶在脑海里把动作流程过了一遍，确认了每一步的细节：“明天下午我去文庙巷口。”
他转身准备出门，郑耀先又加了一句：“你插完树枝之后，不要回看那个方向。如果你回头看，可能会被正在观察文庙巷口的人注意到你的目光方向。插完就走，走的时候保持步速，不要加快。”
宫庶侧过头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窗外的晨雾正在散开，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货场方向的铁皮屋顶开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郑耀先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目光落在文庙巷口和34号之间的连线上。土路中段的对话已经完成了三个回合——弧线、石子、树枝。每一个回合都比上一回合更靠近核心节点，也更靠近对方所知道的真实信息。他坐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里，像一个在拉着一根线的人，每一段距离都收得更紧一些，等待那头传来某个确定的方向提示或者手感变化，让他在下一次收紧时能判断出线的那一端是否有人握住了绳子的末端，正在沿着同一段纹理向线的这一端移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