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准备那份替换材料。他先是把之前截留的几份废弃底稿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把表格的间距、编号的排列方式、铅笔批注的字体习惯逐一过目。然后他拿了一张新的空白纸，用尺子量好行距，用铅笔按照同样的格式画出了表格框架。编号部分的数字他选用了和当前周期日期相匹配的序列——不是直接复制已有编号，而是根据系统编号的递增规律推算出一组合法的编号区间，让这份材料看起来像是密码科处理下一批次材料时产生的自然产物。
批注部分他用左手握笔，模仿顾文良在之前底稿上留下的那种向右上方微挑的收笔习惯。他试了三次才写出一个看起来足够自然的版本，然后沿着表格底部写了一条短备注：“此批参数与乙-37批次存在重叠偏移，建议对照验证。”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整份材料和原件并排放在桌面上对比了片刻。
格式对得上，编号区间合法，批注的收笔习惯也接近顾文良的风格。他没有再改动，把这份替换材料折好夹进一本旧文件夹里，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让午后的光从侧面照在纸页上，把铅笔线条的阴影映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细微的凸起痕迹。
下午，宫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他把纸放在桌面上说：“我今天在丙-7附近走了一圈，注意到门框侧面多了一道新的油漆痕迹，漆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些，像是最近修补过的。位置在门框右侧偏低处，和之前看到的那道粉笔线不在同一个地方。”
郑耀先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位置示意图，标注了新油漆痕迹和旧粉笔线之间的相对距离。他在脑海里对比了一下两道标记的位置，确认新油漆痕迹距离旧粉笔线大约一步远，处在同一面墙面上。
“粉笔线是窄巷方向的人留下的标记，新油漆痕迹是最近加上的，位置不同，用途应该也不同。”郑耀先把纸放下，“油漆痕迹比墙面本身浅，说明修补的时间不长。如果它是被用作一种新的标记物，那它的用途可能是替代或者覆盖之前粉笔线所传递的信息。但粉笔线还在原处没有被擦掉，说明它不是替代品，而是一个新增的独立标记。”
宫庶问：“那新增标记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在通知经过窄巷的人——系统已经完成了新一轮周期，正在等待下一轮触发。油漆痕迹和粉笔线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步，刚好在一个人正常行走时的视线范围内。经过的人不需要特意去看墙根，只要正常走路就能同时看到这两个标记。”郑耀先把这句话放在桌上，“设计者在窄巷方向的标记系统中增加了一个新的信号维度。如果我们能确认这个油漆痕迹是在什么时间出现的，就能知道设计者调整标记系统的时间点是否和周期节点同步。”
宫庶回想了一下：“我前天经过窄巷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道油漆痕迹。应该是昨天到今天之间加的。”
“昨天到今天——正好是系统周期进入静默期的时间段。设计者在系统刚完成一轮周期、尚未启动下一轮的时候更新了窄巷的标记系统。这说明静默期不仅是系统的休息时间，也是设计者检查和调整系统外围标记的时间窗口。”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这个时间窗口正好和我们准备做切入操作的窗口重合。设计者会在静默期里确认所有标记物的状态，这意味着我们的切入操作需要在设计者完成标记物检查之后、系统周期启动之前进行。”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记录本的日期栏旁边加了一条备注：“静默期中期后段操作，避免与标记物检查窗口重叠。”然后抬起头看向宫庶：“明天你去确认一下丙-7的锁链状态是否有变化。如果锁链在静默期保持稳定，说明系统尚未收到新一批物资到港的触发信号。一旦锁链发生变化，就说明下一轮物资已经到港，系统周期即将重新启动。”
宫庶说明天一早就过去。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了一步，侧身说了一句：“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宋孝安了，他说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军需科楼下那个角度，确认了东翼侧门那扇窗帘的位置没有变化。”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宋孝安在间隙期里养成的那种持续观察习惯正在自然延续，他不觉得需要额外指示。
傍晚，郑耀先独自在办公室里打开那本夹着替换材料的旧文件夹，把那张画好的表格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建议对照验证”那句批注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了办公桌右侧抽屉的最底层，上面压了几本旧账簿，从外观看不出最底下夹着一份伪造的密码科底稿。
窗口的光线正在从深金色向灰蓝过渡，墙角的影子沿着地面缓缓拉长。他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没有开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宫庶手绘的窄巷标记位置图上。新油漆痕迹和旧粉笔线之间的相对位置表明设计者正在增加标记系统的复杂度，而这种调整本身说明他对窄巷这一端的警觉度正在提高。和设计者同时关注窄巷并不是一件需要避免的事——因为在同一个方向上做出调整本身就意味着双方都认为这个位置是重要的。他只需要确保自己在设计者完成调整之后、在系统周期启动之前完成切入。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过渡到暗蓝，像一层墨水沿着纸张的边缘缓缓向上浸润，把所有的线条和留白都覆盖在同一片深色之下，只留下桌面上那几张纸的边缘还泛着一层薄光。他坐在那片暗色里等着，等明天上午宫庶从丙-7方向带回锁链状态的消息，据此确定切入操作的具体时间窗口。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明天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把这份替换材料放进系统的管道里，看着它顺着已有的路径流到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