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期的第四天,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完成了一份手写的行动清单。清单不长,用铅笔写在记录本最后几页空白处,内容包括四个步骤:一、确认物资到港后丙-7库房的首轮状态变化时间点;二、观察34号火漆信发出的时间与前一周期是否一致;三、确认中山装外出的时间与火漆信之间的间隔是否固定;四、在备选切入点上标记可操作窗口的具体时间范围。
他没有把这份清单给任何人看,写完之后折好夹进了记录本封皮内层。这些步骤不需要提前告诉宫庶和宋孝安,他们会在需要执行的时候得到明确指令。清单的主要功能是让他自己在系统启动后不会被临时涌现的信息打乱判断顺序。
傍晚时分,宫庶从外面回来,没有去观察点,只是在走廊上走了一圈。他站在门内说:“码头那边的熟人递了个口信过来,说那批涪陵物资已经过了唐家沱,预计明天上午靠岸。比简报上的时间提前了大约半天。”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说话。提前半天意味着物资的航速比预期快,也许是顺风,也许是船长被特别要求加速。无论原因是什么,系统周期的启动时间也会相应提前。明天上午物资靠岸,按照之前确认的节奏,丙-7库房的状态变化应该在物资到港后的当天或次日出现,也就是说系统周期将在明天午前到后天之间正式启动。
“明天上午开始恢复观察。”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你从明天起不需要再走窄巷,只需要在文庙巷口确认61号方向的人员进出状态。宋孝安去早餐摊确认34号火漆信是否在预期时间内发出。我看档案室那批编号。三个人各自做各自的部分,不需要信息交换,做完回来报结果就行。”
宫庶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他看到郑耀先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阶段的规划已经定下了,接下来的事情只是按计划执行的问题。
晚饭后,郑耀先没有留在办公室里。他走出军统大楼,沿着主街向西走了大约一里路,在路边一个安静的位置停下。那个位置看不到临江路方向的任何建筑,只能看到沿江的堤岸线和远处灰暗的水面。他没有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需要从那些节点和连线的包围中出来片刻,让思维从地图模式切换回日常模式。他站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回到军统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走廊里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出很远的回音。
第二天上午,天刚亮透,宫庶就到了文庙巷口。他没有站在显眼的位置,而是在巷口侧面那家卖早点的摊位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像是早起出来买早餐的人。从那个位置他能看到61号侧门方向,也能看到34号所在的临江路街面一角。街面上的行人逐渐增多,早市已经开始,卖菜的、挑担的、骑车的,各自沿着自己的路线穿过那段街道。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宋孝安从早餐摊那边回来,进了办公室。郑耀先也在办公室里,他刚翻完几份文件,正在把茶杯放回桌面。宋孝安说:“34号侧门今天上午开了两次,一次是递火漆信出来,时间大概在巳时前后。另一次是侧门完全打开,中山装出来,时间在火漆信之后大约两刻钟。方向都是往61号那边去的。火漆信的纸色和上一次一致,米黄色,封口火漆印的位置也和上一次相同。”
郑耀先听完后在心里把时间轴对了一下:“火漆信发出和中山装外出之间的间隔和之前的周期一致,约两刻钟。节奏没有发生偏移。丙-7应该会在今天或明天启动物资操作。”
到了午前,宫庶从文庙巷口回来,进门后说:“61号侧门今天上午开了两次,一次是递出信封,一次是有人进去。进去的人穿深灰色短褂,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61号侧门保持关闭状态,没有持续打开。”
郑耀先把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时间轴对照了一下:“61号在今天上午完成了接收火漆信和转交指令的操作。按照这个节奏,丙-7库房应该会在明天上午之前完成物资操作。如果明天丙-7的锁链状态发生变化,我们之前推断的周期节奏就完全正确了。”
他在桌面上的系统链路图上沿着34号→61号→丙-7的方向用手指划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周期的启动部分已经验证了。剩余需要验证的部分是无牌办公室和管道系统之间的信息流动是否也按照同样的节奏同步启动。这部分由我自己来确认。”
下午,他没有等外界信号,以调阅旧航道底册的名义进了档案室。他没有直接走向丙-09区域,而是先在查档台翻了一会儿近期航道记录,等到查档台管理员转身去里间取文件的时候,他才从查档台侧面起身,沿着主厅靠里的走廊慢慢走到丙-09柜附近。他在经过柜子的间隙看了一眼柜门的状态——柜门关着,但门锁上挂着一根细钢丝,钢丝末端弯成一个小钩,钩在锁孔边缘,像是有人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柜子已被打开过”的标记。他没有碰那根钢丝,也没有停下脚步,保持步速走过了丙-09区域,然后沿另一侧通道绕回了查档台。管理员还没有回来,他坐回原位,继续翻那本航道记录,直到管理员拿着文件回来放在他面前。
他翻了片刻就把航道记录还了回去,然后起身离开了档案室。回到办公室后他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了一行字:“丙-09柜门锁有开启标记。匿名信来源确认存在实际操作者。操作者使用细钢丝做封记,非档案室常规人员手法。”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目光移向窗外。系统正在启动,物资已经到了码头,火漆信已经发出,中山装已经在路上,档案室的匿名信来源也确认了有人实际动过那个柜子。所有的信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轮新的、完整的系统运转正在展开,每一个节点都在按照既定的顺序依次被激活。从涪陵到临江路,从码头到档案室,从铁链到钢丝,整条链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自己应该出现的时间点出现了,没有一个滞后,没有一个缺位。现在他能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系统运行的残缺轮廓,而是系统最完整、最真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