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期的第三天,郑耀先没安排宫庶外出观察,也没让宋孝安去查任何东西。他自己坐在办公室桌前,把系统链路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走得比之前慢,比之前细,像是在脑内模拟一次系统运行,只是把速度调到了接近停滞的状态,好让每一个齿轮转动的轨迹都落在可见范围内。
他花了将近两个时辰走完这一遍模拟。走完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整条系统链路中只有一个点存在结构性的不对称。其他节点之间的连接都是双向或单向固定方向,唯独34号和61号之间,信息只从34号流向61号,没有发现从61号返回34号的通道。而系统中其他相邻节点之间,或多或少都存在某种形式的反馈回路。34号到61号的单向性在整张图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没有在记录本上写这条判断,只是让它停在脑海里。单向意味着61号在系统中只接收不反馈,这通常说明61号的定位是一个执行终端,而不是一个协同节点。它的任务只是接收指令并执行,不需要向指令来源返回状态信息。如果将来要在系统内寻找切入点在双向反馈回路上制造干扰,单向连接的节点会比双向连接的节点更容易操作,因为它不对外输出信息,外部对其状态的感知也相应更弱。
正午刚过,宫庶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刚从食堂出来的样子。他进门后把门关严了才开口:“刚才在食堂碰到一个人,穿军统制式短褂,面生,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但他吃饭的时候手边放着一张摊开的临江路区域地图,地图上用铅笔画了几个圈,位置像是61号和34号那一带。”
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是在你坐下之前地图就摊开了,还是你坐下之后才摊开的?”
“我坐下的时候地图已经摊开了。”宫庶的声音不高,“他坐在靠墙的位置,地图铺在碗旁边,吃着饭偶尔低头看一眼地图。不是特意在翻,是地图一直摊着,像在记什么东西。”
“地图摊着说明他不怕被人看到他在看这一带的地图。”郑耀先把这句话接过去,“如果他刻意隐藏,他会把地图折起来放在桌面下或者衣袋里。摊开放着的意思是他在等人,等人经过的时候自然看到地图,主动和他建立接触。”
宫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系统的人在设饵?”
“不一定。军统内部除了我们正在追踪的这套系统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关注临江路区域。这套系统覆盖了军统内部的多个节点,但军统内部不是只有这一套系统在运作。”郑耀先靠在椅背上,“不排除是其他方向的人在通过这种公开展示地图的方式寻找合作者。也可能是系统设计者在用公开地图试探谁会对此产生注意。”
他停了一下:“你看到地图上画圈的位置,除了61号和34号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位置?”
“还有一处,画在丙-7库房的位置附近,圈画得比61号和34号的小一些,像是次要标注。”
郑耀先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拍。61号、34号、丙-7——这三个位置刚好是他正在追踪的系统链路中临江路街区部分的三个主要节点。如果在食堂摊开地图的那个人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三个位置,那说明他对这套系统的了解程度不低。他把宫庶描述的那个人的外貌特征在心里存了一下——面生、制式短褂、一个人坐在角落、地图摊开、画圈标注。如果下次再遇到这个人,他有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宫庶的视野里,或者在系统的某个节点附近被看到。
“你回食堂吃饭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吗?”
“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吃完走了。地图折起来夹在腋下带走的。”
“带走地图说明他不是要用地图来等人接触,他已经完成了展示任务。展示完之后地图收回带走,不留痕迹。”郑耀先把这条信息和间歇期里的其他零散信号放在一起,“一个在食堂摊开地图展示临江路区域信息、然后在地图收回后离开的人,和东翼侧门那扇被拉高后又放回的窗户、档案室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样,都是系统在间隙期里向外发出的微弱信号。这些信号不一定属于同一套系统,但它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间隙期里,说明这段时间里不止一套系统正在活动。”
宫庶问:“那我们需不需要去查那个人的身份?”
“不急。系统周期还没有正式启动,现在去追查临时出现在食堂的人会干扰我们之前决定的不观察策略。先把他的特征记住,等周期启动后再看会不会在其他节点附近看到他。”郑耀先的声音不高,“如果他在系统周期内出现在丙-7或61号附近,那他就是这套系统相关的人。如果他只在食堂出现一次就不再出现,那他只是偶然路过的人。”
宫庶点头说记住了。
下午,郑耀先独自留在办公室里没有出门,偶尔看一眼窗外沿江方向的天色。那批涪陵物资应该还在江面上,正在往重庆方向移动,大约还有两天半到三天左右到达码头。剩下的时间他不打算安排任何行动,只需要让系统在完全不受干扰的状态下等待启动信号。距离物资到港还有两天多,两天时间里系统会保持静默,所有的节点都会维持现在的低功耗运转状态。直到物资在码头靠岸的那一刻,卸货的声浪和码头调度员的呼叫才会沿着街面和墙壁传进丙-7库房那扇深色木门的缝隙里,像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敲击,把每一个齿轮从静止中唤醒,让整套系统重新沿着那条已经被画好的路径依次转动起来。
窗外的天色正在向傍晚过渡,窗帘在微风中缓缓摆动。郑耀先坐在桌前没有动,手边放着那叠整理好的记录纸和一张折好的系统链路图。他知道再过两天左右,这条链路就会像一条被拉动末端的绳结一样,从最远的一个点开始依次收紧,直到整条绳上所有弯折都被拉直。他要做的只是等那条绳子自己绷紧,然后从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段伸手握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