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近期出现的三类标记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第一类是丙-7门板侧面的刻痕,从原始钝角被设计者修改为箭头指向;第二类是竹椅下压着的数字纸片,经历投放、阅读、传递、取走四个阶段;第三类是窄巷墙根新出现的油漆痕迹,位置和旧粉笔线保持了一步间距。他把这三类标记的各自特性写在一张纸上:刻痕是现场判断的载体,数字纸片是信号投放的测试工具,油漆痕迹是系统周期更新的标识物。
他看了一会儿这张纸上的三条记录,然后把纸页翻转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这三类标记出现在不同位置、使用不同载体,但它们之间存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和空间上的逐步靠近。先出现的是油漆痕迹,在丙-7附近;之后出现的是刻痕,在丙-7门板侧面;最后出现的是竹椅和数字纸片,在文庙巷口方向。三类标记从丙-7向外移动,逐步远离库房核心区,向更靠近主街的方向延伸。”
宫庶在旁边听完后问:“设计者在用标记往外扩张系统的观察范围?”
“有可能。也可能是在测试不同位置的标记物是否会被系统外的因素干扰。丙-7附近是封闭窄巷,干扰因素少;文庙巷口是开阔街区,干扰因素多。设计者先在低干扰区测试标记物的固定性,再在高干扰区测试标记物的可见性和传递效率。”郑耀先把纸页翻回正面,“他现在已经完成了这两轮测试,下一轮测试的位置应该会比文庙巷口更靠近主街,或者转移到另一个方向的延伸路径上。”
宫庶说:“那我们接下来需要预测他下一轮测试的位置?”
“不需要预测位置,只需要确认测试已经完成。”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设计者完成一轮测试之后,会把已测试过的标记点保留一段时间,观察它们是否被系统外的人注意到。如果他在未来三到五天内没有新的标记出现,说明本轮测试已经结束,系统正在等待下一轮周期触发。”
下午,宋孝安从外面回来,进门后说了一件事:“我今天在军需科楼下路过的时候,看到后勤保障科外面贴了一张新通知,内容是要求各科室在近期完成对周边建筑外立面状态的自查登记,重点检查墙面上是否有新增的刻痕、涂写或油漆印记。通知落款是后勤保障科行政股,要求一周内反馈。”
郑耀先把“刻痕、涂写、油漆印记”这三个词在脑海里放了一下:“后勤保障科在系统刚完成一轮标记测试之后发布自查登记通知,要求在周边建筑外立面上检查新增痕迹。这个通知有两种可能的解读:一是设计者利用后勤保障科的行政渠道,以自查登记为名收集各节点标记物的状态信息,检查它们是否被外部人员注意或破坏;二是后勤保障科行政股确实在进行一次常规的建筑物外立面检查,和系统内的标记活动没有直接关系。”
他停了一下:“第一种解读意味着设计者能够调动后勤保障科的行政资源来辅助系统运转——这符合我们之前对设计者权限范围的判断,他至少能够影响后勤保障科内部的部分行政流程。第二种解读意味着这次自查登记是一次独立事件,和系统标记测试时间上的重合只是巧合。”
宋孝安问:“那我们怎么判断是哪种?”
“从通知的措辞来推。如果通知要求‘重点检查新增刻痕、涂写或油漆印记’的同时,还要求记录具体的位置、方向和尺寸,那就是在收集系统标记物的状态信息。如果通知只要求检查是否存在涂写,不要求记录位置和尺寸,那就是常规检查。”郑耀先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你明天去后勤保障科走廊上看一眼通知全文,有没有带位置记录的要求。”
第二天上午,宋孝安在后勤保障科走廊的告示栏前站了片刻,把通知全文默记下来后回到办公室。他把通知内容逐字复述了一遍——通知确实要求检查“建筑外立面上新增的刻痕、涂写、油漆印记”,并填写自查登记表,表格中包括位置、尺寸、大致方向和发现日期四栏。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写了三类标记的纸页上,过了片刻才说:“设计者在利用后勤保障科的自查登记来获取系统标记物的精确状态数据。通过正式的行政渠道收集信息,他不需要亲自到现场去确认每一个标记点,只需要等各科室填完登记表汇总上来,就能在办公室里掌握所有标记物的状态变化。”
宫庶说:“那我们的刻痕和油漆痕迹也会被填进登记表里?”
“如果丙-7库房所属的科室按照通知要求完成了外立面自查,刻痕和油漆痕迹应该会被记录在自查登记表上。设计者会通过这些数据确认之前标记的位置是否准确、是否被外部人员移动过或补充过。”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竹椅下的数字纸片不会出现在自查表上,因为它不是建筑外立面上的痕迹,是可移动的物品。设计者把纸片放在竹椅下,就是为了区分两类标记——永久标记通过行政渠道收集数据,临时标记通过现场观察来确认。”
他把记录本翻开到当天那一页,在“后勤保障科自查登记”下方写了一行字:“永久标记行政收集,临时标记现场确认。双重信息采集模式已启用。”
宋孝安在旁边问:“那我们需不需要在登记表提交之前,修改一下丙-7门板上的刻痕角度?”
“不需要。刻痕的当前状态是设计者亲自修改过的,如果我们在自查登记期间再次改动它,设计者在收到登记表后会注意到数据和他自己修改后的状态不一致,会判断出有第三方在持续操作标记点。”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碰任何标记点,让设计者从自查登记表上看到的数据和他自己留下的一致。这样他对系统的判断就不会被外部因素干扰。”
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上午向正午过渡,桌面上那页写了三类标记的纸被窗沿斜射进来的光照得边缘发亮。郑耀先坐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三条记录之间的空白处。设计者正在通过多通道的信息采集方式来验证系统标记物的状态,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让那三道标记保持原样,等着设计者在下一轮周期中根据自查登记表的数据做出新的判断。当他的判断被标记物状态引导着走向某个方向的时候,郑耀先就能沿着那个方向找到他真实的位置。窗外的风停了一下,桌面的纸页安静地摊开着,不再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