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宫庶在文庙巷口站了不到两刻钟就看到了那把旧竹椅的变化。梧桐树底下的竹椅还在原处,椅面上的灰层比昨天薄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拂过,椅面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手掌宽的擦痕,露出了下面木料的本色。椅腿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新土,颜色偏深,像是从鞋底上蹭下来的。宫庶走近了几步,在梧桐树侧面蹲下来系鞋带,借着弯腰的间隙扫了一眼竹椅下面——椅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压着一小片纸,纸的边缘被椅腿压住,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几个极小的数字。他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和露出的那一角上数字的大致轮廓,然后站起来沿着文庙巷口方向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看到的情况报给了郑耀先:“竹椅被人坐过了,椅面上有手掌宽的新擦痕。竹椅底下压了一张纸片,纸角露出地面大约拇指宽,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像是一组编码或日期。纸片被椅腿压住,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别人来取的。”
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纸片被椅腿压住,说明不是被风吹进去的,是故意塞进去的。数字写在露出的那一角上,是为了让经过的人能够看到数字的大致内容而不需要把纸片抽出来。这是一种定向信息投放——知道数字含义的人看到之后会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不知道含义的人只会看到几个数字,不会当作特殊信息处理。”
宫庶问:“数字的大致轮廓你还记得吗?”
“记得。纸角上写着三个数字,中间隔了一道横线,像是日期格式或者文件编号。大致轮廓我默记了,但这组数字对应的含义我不确定。”
郑耀先没有追问具体的数字内容,只是说:“那张纸片是设计者放的。他昨天来窄巷修改了刻痕,今天在竹椅下面留下了一组数字。这些数字应该和下一轮系统周期的某个时间点或者某个节点的编号有关。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看到一个相同的数字出现在其他节点附近,就说明它们是同一组信号的组成部分。”
他停了一下:“你明天再去文庙巷口看一次,确认纸片还在不在。如果纸片被人取走了,说明系统内有别的人在接收这组数字;如果纸片还在,那这组数字就是设计者用来吸引特定人员注意的诱饵——他在测试谁会看到数字并做出反应。”
宫庶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再去。
第二天的早晨,宫庶再次出现在文庙巷口。他经过梧桐树时没有停顿,只用余光确认了竹椅的状态——椅面上的擦痕还在,但纸片的位置变了,从被椅腿压住变成了完全露在竹椅外侧地面上,纸面展开,像是被人从椅腿下面抽出来看过之后又放在了一边。纸片上的数字朝向和昨天不同,但数字本身没有变化。宫庶放慢了半步,确认了那些数字的序列和昨天一致,然后继续走向巷口方向,没有停步或弯腰。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纸片位置变化报给了郑耀先:“纸片从椅腿底下被抽出来了,放在了竹椅外侧地面上,完全展开。数字朝向变了,但数字内容应该没变。纸片没有被带走,只是被抽出来放在了一边。”
郑耀先听完后说:“有人从椅腿下面抽出了纸片,看了上面的数字,然后把纸片放在了椅面上方外侧。这个动作说明阅读者对数字的含义并不陌生——他确认了数字的内容,把它放在一个更容易被下一个经过的人看到的位置。这是一组传递中的信号,数字本身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路径指示。设计者通过竹椅投放数字,阅读者看到后把纸片从藏匿位置拿出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让后续的人更容易看到。”
“那这组数字对应的路径是不是在系统内部?”
“应该是。”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设计者不会把数字放在系统外部人员能够理解的位置。这组数字应该是系统内部的一个编号——可能是某个节点的操作时间,也可能是某份材料的归档号。知道编号含义的人看到之后会去对应的位置完成下一步操作。”
他停了一下:“我们不知道这组编号的含义,但我们可以通过观察纸片在接下来几天里的位置变化来确认这条信号链路的活跃程度。如果纸片在明天之前被取走,说明阅读者已经完成了信息传递,把它交给了下一个人。如果纸片还在原处,说明阅读者只是看了数字内容但没有把它传递给下一环。”
宫庶说:“那我明天再去看一次。”
第三天清晨,宫庶再次经过文庙巷口。竹椅上的纸片已经不见了,椅面上没有留下纸片被拿走的痕迹,但椅面上的擦痕比前一天更多,有人在椅面上坐过,时间应该是在夜里或者凌晨。宫庶确认纸片已经消失后,没有在文庙巷口做更多停留,直接返回了军统大楼。
他把结果报给了郑耀先:“纸片被取走了。椅面上有新的坐痕,应该是取纸片的人坐下来看过之后带走的。”
郑耀先把“纸片被取走”和“新的坐痕”放在一起:“纸片在三天内完成了投放、阅读、传递、取走的完整流程。设计者用竹椅作为信号投放点,阅读者完成了信息确认和纸片转移,最后一个人取走了纸片。这条信号链路的运作速度和系统内部的信息传递速度一致——三天完成一轮完整的信息周转。设计者在调整刻痕和放置竹椅的同时,也在测试新的信号传递方式是否能够和系统本身的运转节奏保持同步。”
他想了想,然后说:“从今天开始,不再观察竹椅。设计者已经完成了测试,那组数字的用途已经被验证过了。竹椅不会再收到新的纸片,它会逐渐被废弃或者被移动到其他位置。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判断设计者的标记习惯和信号投放方式。接下来,我们根据这些习惯来预测他在下一次标记调整时会选择什么位置、使用什么载体。”
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钻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起了一下。郑耀先伸手按住纸页,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竹椅三天内的完整运行周期让他确认了设计者的一套信号传递模式——数字编码、竹椅投放、用户阅读后放置、第三人取走。这套模式和管道系统、火漆信系统、刻痕系统一样,都是独立运行的子系统,各自有各自的操作方式和时间节拍。而把所有子系统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系统内部的多通道信息网络。
他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下了几行字,把这三天关于竹椅的观察记录整理在一起,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设计者信号投放方式:纸片压椅腿下、数字编码、阅读者展开纸片、后续者取走。”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目光移到窗外临江路方向的那片屋顶上,像一个棋手在连续几步落子之后,把棋盘上剩余的空格扫了一遍,开始在脑海里构建下一轮布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