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宫庶没有再靠近丙-7方向。郑耀先让他暂时停止对库房周边的一切观察，让那道刻痕在无人打扰的状态下留在门板侧面的灰泥墙上。如果设计者或者他的联络人近期会来确认刻痕的状态，附近有任何反复出现的人员活动都会干扰他们对异常信号的判断。
第三天傍晚，宫庶才重新走了一趟窄巷。他走的时间比平时晚一些，天色已经接近暮色，窄巷里光线暗淡，两侧高墙的影子几乎覆盖了整个路面。他走到能看见库房门口的位置时蹲下身，借着暮色中残余的光线确认门板侧面的灰泥墙——那道刻痕还在，但它的形态变了。原本拉长的钝角形状被人用某种工具加深了线条，让钝角的底部变得更加尖锐，角度缩小了大约四分之一，顶部被加了一道短横线，整体轮廓变成了一种类似箭头的指向符号，箭头方向朝向左上方，指向窄巷出口方向。
宫庶没有多停留，确认完变化后沿原路返回。他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门关上后把看到的刻痕变化说了一遍。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说话，把手边一盏台灯拉亮了一些，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白纸，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在纸面上画了一个钝角形状：“这是原始刻痕的形状。你看到的改动是底部变尖锐、角度缩小、顶部加了一道横线，整体变成类似箭头的指向符号。指向方向是朝左上，窄巷出口方向。”
他放下手，抬头看向宫庶：“设计者来过了。他不仅确认了刻痕的存在，还对它做了二次加工，把它变成了一条新的指示信号。那道刻痕原本只是一个状态记录，现在变成了一个方向标记——箭头指着的方向是窄巷出口，也就是西侧分库管理员出嵌板后离开的方向。”
宫庶站在桌边，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个箭头形状上：“设计者是在告诉后来经过的人，这个异常信号来自窄巷出口方向？”
“或者他在告诉系统内负责处理这个异常信号的人，下一轮检查应该把重点放在窄巷出口方向。”郑耀先的声音不高，“无论哪种含义，设计者都已经完成了对替换材料的现场确认。他看到了刻痕，做出了判断，然后在刻痕上加了一笔，把判断结果以标记形式留在了现场。这个过程说明设计者本人能够亲自到达丙-7库房现场，而且他具备一种习惯——把自己做出的判断以物理标记的形式留在现场，而不是通过口头或书面方式传达给其他人。”
宫庶想了想：“那我们能从这种标记习惯反推出设计者的身份吗？”
“不直接反推出身份，但可以缩小范围。”郑耀先的指尖在桌面边缘轻叩了一下，“一个习惯用物理标记在现场留下判断信息的人，通常从事的是需要长期在同一区域进行现场操作的工作。比如仓库管理员、物资调度员、巡查员、或者码头工头。他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人，他是经常在临江路到丙-7库房这片区域里走动的人。”
他停了一下：“我们在已知系统节点中，符合这个特征的有两个人——西侧分库管理员和孙德胜。管理员的工作区域在西侧分库和窄巷两端，他不需要到丙-7库房现场来。孙德胜是丙-7库房的直接负责人，他每天出现在库房门口，对库房周边的各种物理状态最熟悉，也最有条件在门板侧面修改刻痕。”
宫庶说：“如果是孙德胜，那他就是设计者？”
“不一定。如果孙德胜是设计者，他在系统链路中的角色就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上游。他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以库房管理员的身份活动，但他实际的职能是控制整条链路的信息流向。这种人往往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表现出明显的权威痕迹，而是通过物理标记和现场调整来维持系统的运转。”郑耀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证据确认孙德胜就是设计者，但我们现在知道他至少是设计者在丙-7库房现场的代理人。”
他沉默了片刻：“我们在标记上做的二次调整应该已经完成了它的功能——它告诉我们设计者或他的代理人能在系统周期内到达丙-7库房现场，并且对替换材料的异常做出了处理指示。接下来我们的观察重点应该从丙-7库房转移到窄巷出口方向，看看在箭头出现之后，窄巷出口附近会不会出现新的活动。”
宫庶说：“那我明天开始去文庙巷口附近蹲一下，确认窄巷出口方向有没有新增的观察人员或者标记物。”
“可以。但你不需要每天长时间蹲守。”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你只需要在上午和下午各去一次，每次在文庙巷口站一盏茶的工夫，确认窄巷出口方向有没有出现平时不常见的人或物。持续三天，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的变化，说明设计者已经在刻痕上完成了处理，系统重新进入了静默期。”
宫庶说好，明天开始去文庙巷口。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侧过身说：“对了，我今天走窄巷的时候注意到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多了一把旧竹椅，椅面朝街放着，看起来像是有人随手放在那里的。但那个位置以前没有竹椅。”
郑耀先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旧竹椅，椅面朝街放。这个摆放方式和临江路61号对面之前出现过的那把竹椅是同一种风格。有人正在用我们已经见过的标记方式，在窄巷出口附近设立一个新的观察点。”
他合上桌上的记录本：“明天你去看那把竹椅的时候，注意椅面上有没有坐过的痕迹，椅腿底部有没有新土的印子。如果椅面是干净的、椅腿没有泥土，说明这把椅子是新放上去的，还没被人坐过。如果椅面上有压痕或者有灰被蹭掉的痕迹，说明它已经被使用过了。”
宫庶说记住了，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桌边，把旧竹椅出现的位置和窄巷出口的距离在脑海里画了一下——梧桐树底下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窄巷出口，又不会被从窄巷出来的人立刻注意到。这个视角选择说明放置竹椅的人对窄巷出入口的视域做过精确计算，和之前61号对面那把竹椅的布置思路一致，但位置上移了一段距离，覆盖的是窄巷出口而不是61号正门。
他在脑海里那把新出现的竹椅下方打了一个问号，作为系统中新增的、尚未确定关联性的观察点之一。替换材料引出的回应正在以标记和物件的形态逐一出现在他预测的位置上，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最初的波纹已经扩散出去，变成了一圈圈更小但更精确的同心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