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宫庶没有去观察灰影取件。按照郑耀先的安排，他只在后勤保障科过道入口处站了片刻，远远确认灰影在固定时间走过防火门，腋下夹着的材料多了一叠——除了正常取出的那份，右臂还夹着一份看起来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灰影走过防火门之后没有停顿，步速均匀，直接消失在短通道方向。
宫庶确认灰影已经取走了替换材料，便转身回到办公室报给了郑耀先。
郑耀先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旧账簿的封面上，像在等一个已经启动的时钟走到预设的刻度。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他才说：“接下来观察34号方向的变化。如果替换材料被无牌办公室处理之后送进了34号，34号的火漆信发出时间或内容会出现调整。”
当天午后，宋孝安去了早餐摊。他在那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到34号侧门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手递出一封火漆信——纸色比上一轮浅了一些，封口处火漆印的位置略微偏左，不像之前那样居中。取信的年轻人仍然从文庙巷口方向来，弯腰系鞋带后取走，往61号方向去了。
宋孝安回到办公室后把纸色变化和火漆印位置偏移的细节报了出来。郑耀先把这两条变化和替换材料的内容对照了一下：“纸色浅了，火漆印位置偏左。34号在调整信息输出的外观特征，说明内部处理的信息类型和上一轮不同。替换材料的内容应该已经被34号接收并分析过了，它产生了一组新的输出指令。34号正在根据替换材料的内容生成对应的火漆信。”
宫庶站在桌边问：“那丙-7那边会不会有相应的锁链变化？”
“应该会在明天出现。如果替换材料的内容被34号理解为新的物资调度指令，丙-7会在明天执行对应的操作。”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如果替换材料被识别为异常信息，34号不会根据它生成火漆信，而是会通过中山装向后勤保障科侧门发送警报信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们还需要观察一个关键点——中山装今天是否外出。如果中山装没有外出，说明34号把替换材料当作正常信息处理了，火漆信是真实指令。如果中山装外出了，说明34号发出了警报，系统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傍晚，宋孝安在后勤保障科侧门方向确认了中山装没有出现。他回来时把这个结果报给了郑耀先：“我在后勤保障科侧门外站了大约一个时辰，没有看到穿深色中山装的人进出。侧门门卫状态和平时一样，没有额外动作。”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中山装没有外出，说明34号没有发出警报信号。替换材料通过了无牌办公室和34号的双重识别，被当作正常信息处理了。它现在已经进入了系统的指令输出通道，正在流向丙-7执行端。”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系统链路图上34号到61号之间的连线上画了一个小对勾：“替换材料成功融入了系统信息流，没有被检测为外来物。接下来我们需要等丙-7执行操作后反馈出来的状态变化，确认替换材料中的内容确实被系统接受并执行了。”
他放下笔：“明天宫庶去确认丙-7的锁链状态。如果锁链变化和替换材料中的指令相符，说明系统完全接收了我们的输入；如果锁链没有变化或变化方向不同，说明系统对替换材料做了二次过滤，只执行了其中部分内容。”
宫庶点头说明天一早过去。
第二天清晨，宫庶再次去了丙-7方向。他从主街接近库房，在电线杆位置确认了门锁状态——铁链多了一圈，麻绳没有出现，和之前静默期的状态一致。但他在确认锁链状态的同时注意到门板侧面的灰泥墙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刻痕大约半指长，位置比旧粉笔线高出大约一掌，形状像是一个拉长的钝角。
他回来把锁链状态和新刻痕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将“铁链多一圈”和“新刻痕”并排放在脑海里想了一会儿：“锁链状态没变，说明替换材料中的指令没有被丙-7执行。但门板上新出现的刻痕说明系统确实收到了替换材料，并且产生了反馈——只是反馈的方式不是执行指令，而是以刻痕的形式在库房门侧留下了标记。这个标记可能是告诉后续经过的人‘本轮指令搁置，等待确认’，也可能是告诉设计者本人‘异常内容已收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无论哪种含义，系统都识别出了替换材料与正常信息之间的差异，但它没有触发警报，而是选择以静默标记的方式记录了这次异常。这说明系统的异常处理机制有两种层级：第一层级触发警报，对应安全威胁；第二层级静默标记，对应需要后续确认的可疑信息。替换材料被归入了第二层级。”
宫庶问：“那系统接下来会不会对这个异常做进一步调查？”
“会。设计者或他的联络人会在近期的某一天通过窄巷嵌板或34号侧门进行检查，确认丙-7门板上的刻痕是否还在，以及是否有新的刻痕出现。如果我们能在检查者到来之前将刻痕的位置或形态做一次微调，就能测试系统检查者对细节的敏感度。”郑耀先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但这个操作要留到下一次间隙期再做。目前系统已经对替换材料做出了标记，我们暂时不需要再追加输入，先让这个标记留在那里，观察设计者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来处理它。”
宫庶记下了这个安排。郑耀先没有再说话，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翻到当天那一页，在替换材料那一条下方画了一个短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二层级。”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目光重新落到窗外。系统已经接收了第一份外部输入，并按照自己的规则对它进行了处理。处理结果告诉了他两件事：一是系统对输入内容的识别精度足够高，能够区分正常信息和异常信息；二是系统在识别异常后没有触发警报，而是选择了静默处理。这意味着系统不是那种遇到任何异常就会爆炸的脆弱结构，而是一个有一定容错能力和判断能力的复杂结构。他在这套结构里放进了一个测试物，测试物已经沿着预定的路径走完了全程，并且在终点处留下了一个可以观测的反馈痕迹。现在他需要根据这个痕迹来调整下一次放置测试物的位置和内容。窗外的风从窗帘边缘卷进来，把桌面上的记录本纸页掀起了一下，露出了下面那张系统链路图的末端——丙-7门板上的新刻痕还没有被画进图里。郑耀先伸手把纸页按回原位，没有去补画那道刻痕，只是让它保留在当天的观察记录里，作为下一步行动的参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