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查登记通知贴出来之后，郑耀先没有安排任何与标记点相关的行动。他让宫庶和宋孝安保持日常出勤节奏，不刻意经过文庙巷口和窄巷方向，也不去确认任何标记物的状态。办公室里的氛围和平时一样，偶尔有几份例行文件递进来，郑耀先用正常的速度批完交回去。
第三天上午，郑耀先才打破这个节奏，让宫庶去做一件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隔着墙壁被人听到：“你去后勤保障科走廊的时候，自然经过告示栏旁边，不用停步，只用余光确认一下通知下方的备注栏里有没有增加新的内容。如果通知的备注栏里多了手写的一行字，记住那行字的内容，回来告诉我。”
宫庶没有问为什么要确认备注栏，只是点了点头便出门了。大约过了一刻钟他回来了，推门进来后压低声音说：“通知下方的备注栏里多了几个手写的小字，字迹偏细，用的是蓝墨水，内容写的是‘各科室自查表请于截止日前两日统一交至行政股，不单独接收’。备注栏的位置偏下，字不大，如果不停下来特意看，很容易错过。”
郑耀先把这句话在脑海里放了一下：“统一交至行政股，不单独接收。这个备注是后来加上去的，刚贴通知的时候没有写。统一交至行政股意味着各科室的自查登记表会集中汇总到行政股，设计者可以在行政股一次性调阅全部记录，不需要逐个科室去收集。先贴通知再补充备注，说明这个安排不是提前计划好的，是设计者在贴出通知之后才决定要加上的。”
宫庶问：“那这个备注的设计者在通知贴出后到备注加上之间应该是同一时间段内来判断是否需要加备注的？”
“说明他在贴出通知后的第一天或第二天到过后勤保障科走廊，看到了通知，然后做了决定。”郑耀先的视线落在桌面边缘，“这个人在后勤保障科走廊出现的时段，应该在通知贴出后的当天下午到第二天上午之间。”
他把这个时间窗口在脑海里和系统标记点的时间轴对了一下：“设计者在那段时间里，正好有理由出现在丙-7库房附近，也有理由出现在后勤保障科走廊。他的行动路线应该是从丙-7库房到后勤保障科，经过文庙巷口方向。这和竹椅纸片的投放时间也吻合。”
宫庶沉默了一下：“如果他的行动路线是固定的，那我们下一次能不能在他必经的路上做一个定向投放？”
“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设计者刚完成一轮标记测试和自查登记安排，目前处于信息收集阶段。他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度比平时高，此时做投放容易被发现。等到自查登记结束、设计者拿到汇总数据、确认系统标记物状态正常之后，他会进入一段低警觉期。那个时候做定向投放，他才不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投放物和自然物的区别。”
宫庶说：“那自查登记汇总结束的节点怎么确认？”
“各科室的自查表统一交至行政股之后，设计者需要一到两天时间来完成汇总和核对。从他拿到汇总数据到确认数据无误，中间大约有两天左右的信息处理期。处理期结束之后，他会减少在后勤保障科走廊和丙-7之间的往返频率。那时候的系统会进入相对安静的状态。”
郑耀先把窗台上的记录本拿下来翻到对应的日期页，写了几笔：“大约五天之后，系统会进入低警觉窗口。”
宋孝安在下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信封，说是刚从收发室取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和地址，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红印。郑耀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写了一段话，内容是：“桥南仓库明日午前闭库检修。”
他看完后把信纸对折放回信封里，没有向宋孝安解释信的内容，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你不需要去后勤保障科，去一趟桥南仓库附近，确认仓库午前是否闭库检修。如果仓库门确实是关闭的，就说明这封信里的信息是准确的。”宋孝安说明白。
傍晚，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将那封匿名信的信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字迹和之前在档案室收到的那封不同，但信纸的纸质一致，都是军统内部常用的那种薄型信笺纸。这说明这两封信的来源相同，只是写了不同的内容。桥南仓库闭库检修——这个信息在系统链路图上没有对应的节点，桥南仓库的位置在临江路往南大约一里半，和34号、61号、丙-7都不在同一条街面上。如果桥南仓库闭库检修的消息是真的，那系统可能还有他尚未覆盖到的扩展区域。
他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夹进了记录本靠后的几页中间，没有在当天的页面上做任何笔记。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了，从窗帘底部透进来的光带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浅黄色的长条。郑耀先坐在那片光带边缘没有动，目光落在信封封口处那枚红印上，红印的图案没有完全盖完整，边缘有一道模糊的缺角。这个缺角的位置和第一次匿名信信封封口处的红印缺角完全一致。他在合上记录本之前，把信封封口的那枚红印位置和上次那封匿名信的信封封口对比了一下，确认了缺角的位置和方向一致。
系统内的信息流正在以他尚未完全掌握的方式在多个节点之间流动。匿名信、自查登记表、闭库检修通知、竹椅数字纸片——这些都是同一个系统在不同层面上运转的信号。郑耀先已经捕捉到了它们的存在形态，但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清它们之间实际的交互路径。窗外的光从墙角渐渐缩窄，像一轮尚未被照亮满的月亮正在从云层后缓慢移出，尚未被看清全貌，但已经沿着边缘露出了足够多的轮廓，让人可以开始辨认它的完整形状。他收起记录本，关掉桌上的台灯，沿着走廊向黑暗中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像一声被压缩过的信号，正在沿着墙体内的管道和缝隙向远处的某个节点缓慢移动，还没有抵达终点，但路径已经被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