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去查韩冰在延安最后三个月的事，用了两天时间。他回来的时候带回的消息比郑耀先预想的要少，但其中有一条让郑耀先停住了。
韩冰离开延安前最后一个月，跟一个人见过三次面。那个人是从西安去延安的，名义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实际上身份不明。三次见面都在延安城外的一家骡马店里，每次大约半个钟头。那个人在第三次见面之后第二天就离开了延安，去了西安方向，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那个人叫什么？”郑耀先问。
“查不到。延安那边对韩冰的档案保护得很严，宫庶托人问了一圈，只问到了‘药材商人’这一条线索。具体姓名、长相、跟韩冰谈了什么，全部没有记录。”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韩冰离开延安前一个月，跟一个从西安来的神秘人见了三次面。这个时间节点很关键——沈之岳旧部从南京集体消失、韩冰调来重庆、孙德胜被捕，这几件事前后都发生在同一个月里。如果那个西安来的人跟沈之岳旧部有关联，那韩冰调来重庆的动机就不只是工作需要了。
郑耀先把宫庶叫到跟前：“那个药材商人从延安离开之后去了西安，之后呢？有没有查到他的去向？”
“没有。这个人从西安之后就断了线。但我查到另一件事——韩冰离开延安之前，把自己的私人档案全部移交了边区保卫处，按的是‘长期外调人员’的移交程序。这个程序一般是给准备长期离开延安、不再回来的人用的。”
韩冰在离开延安之前就把自己的后路清了。她知道自己不会回去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韩冰离开延安前见了神秘人，清理了私人档案，然后调来重庆坐进情报分析室。她到重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第二件事是查编制组。这个顺序说明她在延安的时候就已经把目标锁定了——她要查的是沈之岳在军统内部留下的暗网，以及跟暗网有关联的人。
而编制组就是那张暗网的枢纽。
郑耀先转过身来，看着宫庶：“韩冰到重庆之后，除了分析室和渝站，还去过哪些地方？”
宫庶想了想：“去过一次城南码头，停留时间不长。还去过一次本部后山的电讯研究所旧址，在那边待了大约一个钟头。”
电讯研究所旧址。韩冰去了电讯研究所旧址。那里是毛人凤取走沈之岳藏的东西的地方。如果韩冰去那里，说明她知道那个地方跟沈之岳有关。她是怎么知道的？毛人凤不可能告诉她——毛人凤自己就是从那里取走东西的人，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韩冰。除非韩冰有别的渠道。
郑耀先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韩冰在延安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药材商人，可能给过她一条关于电讯研究所旧址的线索。那条线索指向沈之岳藏东西的地方，毛人凤先一步取走了，但韩冰还在查。
“宫庶，你再去查一件事。”郑耀先转过身来，“韩冰去电讯研究所旧址那天，具体什么时间、有没有人陪同、进去之后去了哪些位置。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把韩冰到重庆之后的行动轨迹重新排了一遍——分析室、渝站、二厅联络处、城南码头、电讯研究所旧址。五个地点，五个方向。这个女人在重庆的每一个落脚点都跟沈之岳的案子有关。
她在拼一张图。那张图郑耀先手里也有一份——就是沈之岳胶卷里的那份名单。韩冰手里没有名单，但她通过自己的渠道在还原那张图。如果她继续查下去，她最终拼出的那张图会跟郑耀先手里的名单重合。到那时候，她就会发现名单上有几个人是经郑耀先的手调进军统核心部门的。
郑耀先闭上眼，把下一步棋想清楚了。韩冰的弱点不在她查的方向上，而在她查的方式上。她用的是军统分析室的正规渠道，每一步都留了记录。如果郑耀先能在她查出一个完整结论之前，先把她调离重庆，或者让毛人凤对她产生怀疑，她手上的调查就会中断。
但要让毛人凤怀疑韩冰，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韩冰是毛人凤亲自批调来的人，如果没有实打实的证据，郑耀先动不了她。
除非——郑耀先把韩冰去电讯研究所旧址这件事递给毛人凤。毛人凤取走沈之岳东西的事是绝密，只有毛人凤和郑耀先知道。如果郑耀先告诉毛人凤，韩冰在查电讯研究所旧址，毛人凤就会警觉——韩冰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她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渠道？毛人凤对韩冰的信任就会打折扣。
但这样做有一个风险——如果毛人凤去问韩冰，韩冰说出她在延安最后三个月见过那个药材商人的事，毛人凤可能会顺着药材商人那条线查下去，最终查到的东西可能比韩冰现在查的还要深。
郑耀先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方式。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韩冰、毛人凤、电讯研究所旧址、延安药材商人、沈之岳。五条线，五个节点。要切断韩冰的攻势，就要切断她跟其中一个节点之间的联系。
那个药材商人是关键。韩冰在延安见的最后一个人，给了她重庆之行的方向。如果郑耀先能查清那个药材商人的真实身份，就能判断韩冰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而那个药材商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西安——跟李国栋去延安的路线有重叠。
郑耀先的笔尖在“西安”两个字上停住了。李国栋从西安去了延安，药材商人从延安去了西安。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叉。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锁取出那卷胶卷的抄件。名单上的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重新看了一遍。西安站有一个名字——沈之岳名单上画问号的那一个。西安站，那个名字后面标注的职务是“西安站情报组副组长”。
郑耀先把那个名字记在脑子里，然后把抄件锁回保险柜。明天他要让宫庶去查这个人的底。如果西安站这个副组长跟那个药材商人有联系，那韩冰手里的牌就不只是编制组这一条线。
窗外天色暗了，郑耀先站在保险柜前很久没有动。棋盘上又多了几个子，每一个都连着不同的方向。韩冰在查他，他也在查韩冰。这场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