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周译电员的线索摘要递到毛人凤桌上之后，毛人凤当天下午就批了，让韩冰接手查。韩冰接到批件之后果然把编制组这边的事放下了，当天下午就带着分析室的人去了国防部二厅在重庆的联络处。宫庶后来报告说，韩冰在那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调了周译电员的全部人事档案和近三年的工作记录。
郑耀先暂时松了一口气。韩冰的注意力被引到二厅方向去了，编制组这边至少有三五天的清净。但宋孝安从西安传回来的第一封电报就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电报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只有一行字：“李国栋三年前离开西安站之后没有回老家。他去了延安。”
郑耀先把电报纸凑近台灯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译错。李国栋去了延安。三年前从军统编制组调去西安，在西安站干了不到一年就消失，最后的目的地是延安。这个人是沈之岳安插在军统内部的暗棋之一，而且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撤回了延安。
郑耀先烧掉电报，坐在椅子里把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李国栋经手过孙德胜调令的初稿，发现过底稿上的问题，被沈之岳调去了西安。之后沈之岳安排他撤去延安，这条线就断了。韩冰顺着编制组的线索查到西安，最多只能查到“李国栋病休失踪”，查不到延安去。
但有一个问题——李国栋经手孙德胜调令初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郑耀先的签名？如果看到了，他到延安之后有没有跟延安方面汇报过？如果汇报过，那延安方面可能已经知道军统内部有一个经手沈之岳调令的人，那个人叫郑耀先。
郑耀先拿起笔，拟了一封给陆汉卿的电报。电报里只问一件事：“三年前是否有渝站编制组人员抵延，名李国栋。如已接上关系，请确认其在延期间是否提及任何军统内部人员姓名。”
他把电报折好，让宫庶连夜送到城南防空洞去。宫庶走了之后，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李国栋去了延安，如果他在延安安稳待着，那这条线对郑耀先来说就没有直接威胁。但如果他在延安跟其他人提起过郑耀先的名字，或者写进过什么材料里，那延安方面就会有一条关于他的记录。这条记录本身不危险，但万一毛人凤或者韩冰从别的渠道打听到李国栋的下落，再跟延安方面做交叉比对，就会发现李国栋在军统期间经手的调令跟郑耀先有重叠。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李国栋去延安之后，有没有留下关于郑耀先的任何记录。
第二天中午，宫庶从城南带回了陆汉卿的回话。回话很简短：“李国栋确已抵延，现在边区某部门工作。经查，李国栋在延期间未向任何人提及军统内部人员姓名，其本人档案中亦无相关记录。此人沉默寡言，与外界接触极少。可放心。”
郑耀先把回话烧了。李国栋在延安没有提过他的名字，档案里也没有记录。这条线断了。韩冰就算查到李国栋去了延安，也查不到他跟郑耀先之间有过的交集。
他刚松下一口气，赵简之就推门进来了。赵简之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进门之后没有坐，直接站在桌前说：“六哥，韩冰今天上午又去了渝站。她不是去找简之的，她去找了渝站档案室的人，把陈明远走之前经手的所有外勤任务报告全部调出来翻了一遍。”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韩冰查完二厅的周译电员，又回过头来翻陈明远的外勤记录。她在做交叉比对——陈明远、孙德胜、沈之岳的调令，三件事都指向编制组。她没有放弃这条线，她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查。
“她翻出了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把陈明远三年前那次城北行动的任务报告复印了一份带走。”赵简之压低声音，“六哥，陈明远已经走了，城北铺子也空了，但她如果顺着陈明远的行动记录查到城北那条线，再查到周线人，整条线就可能重新连起来。”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韩冰已经在拼图了。她手里有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有孙德胜的调动记录、有陈明远的外勤报告，三份材料放在一起，她就能画出一张编制组经手的敏感人事和行动节点的分布图。那张图上会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线最终都交汇在同一个经办人身上。
郑耀先。
她离确认这件事只差一步了。
“简之，你回去之后做一件事。”郑耀先停住脚步，“把陈明远在渝站期间经手的所有外勤任务报告再翻一遍。找出所有跟城北有关的行动记录，把那些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到档案库最里面那排架子上。那排架子平时没人动，放进去之后跟其他陈年旧档混在一起。韩冰下次再来调，让她找。”
赵简之点头要走，郑耀先又叫住了他：“还有，从今天起，渝站那边关于陈明远的一切口头询问，全部推到我这里来。你跟下面的人说，编制组正在统一整理陈明远的人事材料，所有相关查询走编制组程序。”
赵简之领命走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把韩冰这几天的动作重新排了一遍。她查二厅是假动作，查编制组才是真动作。他递那条周译电员的线索，只给她制造了几天的缓冲，没有真正把她引开。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编制组。
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郑耀先闭上眼，把棋盘上的子重新摆了一遍。韩冰在查编制组，毛人凤在等结果，沈之岳的暗棋名单已经拔了三个，陆汉卿转移到了城南，陈明远去了延安，李国栋在延安没有留下记录。表面上看，韩冰查到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一个结论——编制组被动经手了沈之岳的调令，经办人只是按流程办事。
但韩冰不会满足于这个结论。她会继续挖，挖到挖不动为止。而郑耀先要做的，就是在她挖到核心之前，把核心本身移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韩。然后在韩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空白处。那个空白处应该填什么，他还没有想好。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郑耀先坐在台灯下，看着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箭头。韩冰的攻势比他预想的快，他需要在下一招里找到她的弱点。
一个人的调查方向越集中，就越容易在别的地方露出破绽。韩冰把所有精力都压在编制组这条线上，那她自己的背后就会空出来。郑耀先需要去查一件事——韩冰在延安的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影子。韩冰是影子。这是大纲里锁死的宿命。但在这一卷里，郑耀先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查他，他需要找到她的软肋。
他拿起笔，在韩字下面写了几个字——延安，最后三个月。
明天，他要让宫庶去查韩冰调来重庆之前，在延安最后三个月里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这是他的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