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在两天之内查清了西安站那个副组长的底。此人叫方志远，三十六岁，在西安站干了八年，现任情报组副组长，管的是对陕甘宁边区的渗透和情报收集。方志远的履历很干净，看不出任何问题，但宫庶查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方志远跟西安城外那家骡马店的老板是远房亲戚。那家骡马店，正是韩冰在延安见药材商人的地方。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线索拼在一起。韩冰在延安见的药材商人从西安来，方志远跟西安的骡马店老板有亲戚关系，而方志远恰好是沈之岳名单上画问号的暗棋之一。这条线从西安到延安、从延安到重庆，中间经过骡马店和药材商人，最终连到韩冰身上。
韩冰在延安见的那个药材商人，极可能是方志远的人。方志远通过药材商人给韩冰递了消息，消息的内容指向重庆、指向沈之岳、指向军统本部的编制组。韩冰拿到消息之后调来重庆，开始沿着沈之岳的线索倒查。她在查的不只是编制组，她在查的是沈之岳在军统内部安插的整张暗网。
但方志远为什么要把消息给韩冰？方志远是沈之岳的暗棋，韩冰是延安方面的人，这两个人之间不应该有直接联系。除非——方志远也是延安的人。
郑耀先闭上眼，把方志远的情况重新想了一遍。方志远在西安站干了八年，管的是对延安方向的渗透。如果他是延安安插在军统西安站的人，那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可以直接保护延安免受军统渗透。沈之岳把他写进名单，表面上是把他标为军统暗棋，实际上跟陈明远一样，是用假名单保护真同志。
沈之岳的名单上有十一个名字，其中有多少是真的军统暗棋，有多少是延安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保护性假名？郑耀先需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如果方志远是延安的人，那韩冰去延安见的药材商人就是方志远派去的联络人，韩冰手里掌握着方志远提供的情报。那些情报的内容，可能已经涉及了编制组的敏感信息。
郑耀先把宫庶叫进来，让他给西安发一封密电，内容只有一句话：“骡马店老板与方志远关系，速查。”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韩冰到重庆之后的每一个动作重新排了一遍。她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查编制组、查陈明远、查二厅译电员、查电讯研究所旧址。五个方向，五个动作。如果她手里有方志远提供的情报，那她查这些方向的时候就不是盲查，而是有明确的目标。她知道编制组是枢纽，所以她查编制组。她知道电讯研究所旧址是沈之岳藏东西的地方，所以她去那里。
方志远给韩冰的情报，可能比她查到的还要多。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取出沈之岳那份名单的抄件。他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十一个名字，在“方志远”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如果方志远是延安的人，那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就是掩护。如果方志远不是延安的人，那他就是沈之岳真正的暗棋，韩冰去延安见他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哪一种情况对郑耀先更危险？第二种。如果方志远是真正的军统暗棋，那韩冰去延安见他，等于韩冰跟军统暗棋有直接联系。韩冰是延安方面的人，她跟军统暗棋接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死局——她要么被军统暗棋利用，要么她本身就是军统暗棋。
韩冰是影子。大纲里锁死的宿命。但在这一卷里，郑耀先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在查他，而且她背后可能有一条从西安连到延安的暗线。
郑耀先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西安——延安——重庆。三个点，一条线。方志远在西安，药材商人在延安和西安之间往来，韩冰在重庆。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情报通道，通道里流动的是沈之岳暗网的信息。如果郑耀先能把这条通道切断，韩冰在重庆的调查就会失去后援。
怎么切？方志远是西安站的人，郑耀先的手伸不到西安。但他可以把方志远的情况递给毛人凤，让毛人凤去处理。毛人凤手里有沈之岳的名单，方志远的名字就在上面。如果郑耀先告诉毛人凤，方志远跟韩冰有联系，毛人凤就会警觉——韩冰刚到重庆，就跟名单上的人有联络，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局长，有一条关于西安站的线索需要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毛人凤沉默了一拍：“现在过来。”
郑耀先挂了电话，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之前他把那份名单的抄件重新锁回保险柜，然后快步往局长办公室走。
五分钟后他坐在了毛人凤对面。毛人凤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说。”
“西安站情报组副组长方志远，沈之岳名单上的人。我查到他跟西安城外一家骡马店的老板是亲戚关系。那家骡马店，韩副主任在延安的时候去过。”
毛人凤的目光微微一动。郑耀先点到为止，没有往下说。剩下的判断让毛人凤自己做——韩冰在延安的时候去过方志远亲戚开的骡马店，她到重庆之后又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毛人凤会怎么想？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你的意思是，韩冰在延安的时候就跟方志远有联系？”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直接联系过。但骡马店那条线是实的，方志远跟骡马店老板的关系也是实的。韩副主任到重庆之后查沈之岳的旧档，方向跟方志远在西安站的工作有重叠。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觉得应该让局长知道。”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去。他看了郑耀先一会儿，然后说：“方志远那边我会安排人去查。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韩冰那边，你也不要提。”
“明白。”郑耀先站起来。
毛人凤叫住了他：“郑耀先，你最近查这些事，查得很深。沈之岳的名单、编制组的调令、韩冰的动向，你一个人经手了太多东西。注意分寸。”
郑耀先回头看了毛人凤一眼。毛人凤的目光透过镜片压过来，带着一种郑耀先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警惕。
“是。”郑耀先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毛人凤最后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毛人凤让他注意分寸，表面是提醒，实际上是警告。毛人凤已经注意到郑耀先经手的事情太多了——从沈之岳的名单到编制组的调令，从孙德胜到韩冰，每一条线都有郑耀先的影子。毛人凤是军统局长，他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如果郑耀先继续这么频繁地出现在每一条线上，毛人凤迟早会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调查的对象。
他需要收一收了。韩冰这条线暂时交给毛人凤去处理，编制组那边暂时不动。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自己从毛人凤的视线里摘出去。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给宫庶和宋孝安各发了一条消息——接下来一周，所有关于韩冰、方志远、沈之岳的调查全部暂停。宫庶和宋孝安各自回到日常工作上，不再有任何异动。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里，把桌上那张家绘制简图拿起来看了一遍。韩冰、方志远、毛人凤、编制组、沈之岳——五个名字，五条线。他把简图折好锁回抽屉。
风暂时停了。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韩冰还在查，毛人凤在盯着他，方志远那条线还没有查清。他需要等，等到风声过去之后再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郑耀先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西楼三楼的灯也灭了。韩冰今晚没有加班。
他下了楼，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