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郑耀先把所有外围调查全部停了。宫庶回了档案室正常值班,宋孝安从西安回来之后按部就班处理编制组的日常事务,赵简之在渝站照常出勤。表面上,编制组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收档案、做归档、填表格。郑耀先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同事闲聊几句,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没有真的停下来。他只是在换一种方式看。
第三天中午,郑耀先在食堂碰到了韩冰。她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面,看到他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周围还有几个其他科室的人,都在低头吃饭,没人注意他们。
“郑组长这几天清闲了。”韩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
“编制组本来就清闲。”郑耀先低头吃饭,“韩副主任那边忙得怎么样?”
“二厅那条线查完了。周译电员没问题,通信记录都是家信。”韩冰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毛局长又给了我一条新线索,让我查西安站一个姓方的副组长。郑组长听说过这个人吗?”
郑耀先继续吃饭,筷子没有停:“西安站的人我不熟。编制组只管本部档案,外站的人事材料要西安站自己报上来才能看到。”
韩冰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郑耀先看得出来,她根本不信他的话。她提方志远的名字,就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这条线。郑耀先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不会就此罢休。
“对了,”韩冰像是想起了什么,“郑组长在编制组待了四年多,经手过不少人事调动。有没有印象深的例子?我说的是那种——调令本身没问题,但调来调去最后调到不该调的地方去的那种。”
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响。但郑耀先觉得周围的嘈杂忽然变远了。韩冰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接。她在问他经手的调令里有没有“调错人”的情况。她指的是孙德胜,也可能指陈明远,更可能是在钓他——看他会不会主动说出什么。
“调令都是按规矩办的。”郑耀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电报局调到电讯室、从渝站调到本部,每一条都有主官签字。如果有调错的,那也是主官的责任,编制组只管走流程。”
“那如果主官故意调错呢?”韩冰追问。
“韩副主任这话说得重了。”郑耀先看着她,语气平了下来,“军统的调令制度不是一个人能操作的。主官签字、编制组经办、档案库归档,三道关口。一个人要故意调错人,得过三道关。除非三关全是同一个人把着。”
韩冰没有接话。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端起了餐盘:“郑组长说得对。三道关口,缺一不可。”
她转身走了。郑耀先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看着她端着餐盘走出食堂。她刚才那句话表面上是接受了他的说法,实际上是在告诉他——三道关口里,她已经在查第二道了。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食堂里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韩冰提方志远的名字,问他调令的事,最后那句“三道关口缺一不可”——她已经在拼图了。她手里有沈之岳的调令清单、有编制组的经办记录、有孙德胜和陈明远两个人的调动轨迹。三份材料放在一起,她可以画出一条清晰的线:沈之岳签发调令,编制组经办流程,暗棋进入军统核心部门。
而经办那一栏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郑耀先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韩冰没有当场揭穿他,说明她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比如沈之岳签发调令的原始底稿、编制组经办时的登记簿、或者是李国栋那样的人证。这些东西里,登记簿在档案库,底稿在沈之岳手里,李国栋在延安。
她暂时拿不到这些东西。所以她还在等,等一个更完整的证据链。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取出沈之岳名单的抄件又看了一遍。十一个名字,方志远是其中之一。毛人凤现在在查方志远,韩冰也在查方志远。如果方志远是延安的人,那韩冰查方志远就等于在查自己的人。但如果方志远是真正的军统暗棋,那韩冰查他就是在替延安清除威胁。
无论哪一种情况,方志远都是韩冰和毛人凤之间的一个交叉点。两个人都在查同一个人,但目的不同。毛人凤想抓暗棋,韩冰想确认方志远的真实身份。如果郑耀先能利用这个交叉点做文章,让毛人凤和韩冰在方志远这件事上产生分歧,韩冰的注意力就会被牵制在西安方向,编制组这边就能得到更长的喘息时间。
但郑耀先刚刚答应毛人凤不再插手方志远的事。如果他主动去碰这条线,等于违抗命令。他需要一个不经过自己的渠道。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内线:“孝安,你上次去西安的时候,有没有跟西安站的人聊过方志远?”
“没有。我按你说的,只查了李国栋的事就回来了。”
“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给西安站发一封公函,以编制组核对人员信息的名义,问一下方志远在西安站的人事档案有没有缺漏。公函里不要提任何敏感内容,就是正常的档案核查。但收件人写西安站档案室,抄送西安站站长。”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停了一拍:“你是想让西安站站长知道有人在查方志远?”
“对。西安站站长跟方志远是上下级,如果他知道本部有人在查方志远,他会先一步去问方志远。方志远会警觉,然后做出反应。他做的任何反应——找人说情、销毁材料、或者跑——都会暴露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宋孝安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毛人凤就会知道。他在查方志远的时候发现方志远提前有了动作,就会怀疑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韩冰刚到重庆就查方志远,毛人凤本来就对她有戒心。如果方志远出事,毛人凤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韩冰。”
宋孝安挂了电话去办公函。郑耀先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这招棋不算高明,但够用。韩冰在查编制组,他就用方志远这条线去反制她。让她查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提前跑了或者提前动了,毛人凤就会把注意力从编制组转到韩冰身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郑耀先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西楼三楼的灯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她可能正在翻方志远的档案,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郑耀先收回目光,快步下楼。走出本部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往档案室方向走。脚下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明天公函就会发出去。方志远那条线要动了。他需要在那条线动起来之前,把编制组这边所有可能被翻出来的东西全部理一遍。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