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发出两天后,西安站那边有了反应。反应的形式出乎郑耀先的预料——方志远本人从西安发了一封电报到本部,收件人是毛人凤,内容很简单:请求调回本部述职。
一个外站的情报组副组长,在没有被召回的情况下主动请求调回本部述职,这种事在军统内部极为罕见。方志远在西安干了八年,从来没主动回过重庆。现在他主动要回来,说明他收到了风声,感到了威胁,想当面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查他。
毛人凤把电报压在手里半天,然后让秘书把郑耀先叫了过去。
“方志远要回来述职。”毛人凤把电报放在桌上,“你怎么看?”
郑耀先站在桌前,面色如常:“他突然要回来,说明西安站那边有人给他通了消息。我发的那封公函只走了西安站档案室,抄送站长。能把这个消息传给方志远本人的,只有站长或者档案室的人。”
毛人凤食指在电报上敲了一下:“你觉得他是心虚?”
“不一定心虚,但他一定警觉了。一个没问题的人,不会因为一封普通的档案核查公函就急着要回本部。他要么是想当面解释清楚,要么是想看看本部到底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电报推到桌角:“我批了。让他回来。我要当面见他。”
郑耀先点头,转身要走。毛人凤叫住了他:“方志远回来之后,你来参加谈话。”
“我?”
“你发的公函,你最清楚为什么要查他。他回来了,你当面问他。”
郑耀先应了一声,出去了。走廊里他走得很快,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毛人凤让他参加谈话,是要他当面跟方志远对质,还是在试探他?如果方志远回来之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郑耀先在旁边听着,就能第一时间判断情况。但如果方志远是个老特工,他可能会在谈话中故意抛出一些信息,试探毛人凤和郑耀先的反应。
三天后方志远到了重庆。他被安排在本部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上午到毛人凤办公室谈话。郑耀先提前十分钟到了,坐在毛人凤办公室外间的椅子上等着。韩冰也在——毛人凤也叫了她。
三个人坐在外间,谁也没有说话。韩冰翻着一份材料,郑耀先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委员长的画像,各自保持着表面的平静。里间的门打开,秘书出来请他们进去。
方志远已经在里面了。他四十来岁,方脸,皮肤黑,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坐在毛人凤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看到郑耀先和韩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收回去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方志远的人事档案和那封公函的抄件。他没有绕弯子:“方副组长,西安站收到一封本部编制组的档案核查公函,内容是核实你的人事档案是否有缺漏。你收到消息之后立刻请求调回本部述职。我想知道,一封普通的核查公函,为什么让你这么紧张?”
方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挺直腰背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毛人凤脸上移到郑耀先脸上,又移到韩冰脸上。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局长,我不是紧张。我是觉得奇怪。”方志远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点陕西口音,“我在西安站干了八年,人事档案从来没有缺漏。编制组突然发公函来查,我想当面问清楚——到底是档案缺漏,还是有人在查别的东西?”
他说到“别的东西”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又扫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却在判断——方志远这句话是在反客为主。他不等毛人凤问,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无故调查的受害者,把矛头引向发公函的人。
毛人凤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方向:“你在西安站管对延安方向的渗透。最近一年,你经手过哪些重要案子?”
方志远说了三四个案子的梗概。郑耀先坐在旁边听着,同时留意韩冰的反应。韩冰一直在翻手里的材料,像是在看方志远的人事档案,但她的笔尖停在其中一页上很长时间没有动。那一页的内容郑耀先看不到,但他判断那是方志远在西安站的任职履历。
毛人凤问完案子之后,忽然问了一句:“方副组长,你认识韩副主任吗?”
方志远看了韩冰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今天是第一次见。”
韩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方志远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各自移开。郑耀先把这两秒看在眼里。方志远说他不认识韩冰,但他在看韩冰的时候没有任何陌生感——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谈话结束了。毛人凤让方志远先回招待所等通知,然后让郑耀先和韩冰留下。里间的门关上之后,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觉得这个人有没有问题?”
韩冰先开口:“方志远的履历很干净,但太干净了。他在西安站八年,经手的对延安渗透案子没有一个失败。这个成功率不正常。”
郑耀先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方志远跟骡马店老板的关系,也知道韩冰去过那家骡马店。如果他现在把这条线说出来,毛人凤就会把方志远和韩冰直接连在一起。但那样做会暴露他一直在查韩冰的底,毛人凤之前已经警告过他注意分寸。
“方志远这个人我判断不了。”郑耀先开口了,语气很平,“编制组发公函只是例行档案核查,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如果他真有问题,这次回来述职反而是个机会——他人在重庆,西安那边就空了。局长可以派人去西安站查他的底。”
毛人凤点了点头,看了韩冰一眼:“你怎么看?”
韩冰把材料合上:“我同意郑组长的思路。方志远在重庆期间,派人去西安查他的办公室和住所。如果他真有问题,西安那边一定留了东西。”
毛人凤拍板了——方志远留在重庆继续谈话,明天派赵简之带人去西安站查方志远的办公室和住所。韩冰负责分析西安方面报回来的材料,郑耀先负责配合。
三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韩冰走在前面,郑耀先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韩冰忽然停了一步,等郑耀先走过来。
“郑组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在谈话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你在看什么?”
“我在听。”郑耀先看着她,“韩副主任在翻什么?”
韩冰没有回答。她看了郑耀先一眼,转身下楼去了。郑耀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方志远回了重庆,赵简之要去西安,韩冰在分析材料。棋盘上的子又动了。而郑耀先需要抢在赵简之到西安之前,先跟一个人通个气——方志远到底是延安的人还是军统暗棋,这个答案决定了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他快步下楼,往档案室走。到了办公室之后他关上门,拿起笔拟了一封给陆汉卿的电报:“方志远返渝,赵简之明日赴西安查其住所。方之真实身份,速告。”
他把电报折好,等着今晚送去城南防空洞。如果方志远是延安的人,他需要提前安排保护措施。如果方志远是军统暗棋,那赵简之这一趟去西安,正好可以把方志远的底翻出来,让毛人凤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在赵简之出发之前拿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