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十一点，郑耀先换了身便装从档案室后门出去，绕了大半个城才到本部招待所的后墙。方志远被安排在招待所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窗户朝后，下面是条没灯的小巷。郑耀先在楼下站了几息，看到二楼那扇窗透出一点微光，然后摸到招待所后门，门从里面插着。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间隔三息，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方志远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军装，手里没拿东西，但右手的位置刚好在腰间皮带扣附近。郑耀先看得明白，那个位置通常别着枪。
“郑组长。”方志远看到是他，手从腰间放了下来，侧身让他进门。
郑耀先进了屋，方志远把门关上。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搪瓷缸凉水和一包没拆封的烟。郑耀先没有坐，站在窗前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方志远。
“方副组长，明天赵简之要去西安查你的办公室和住所。你要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被人看到，今晚还有时间安排。”
方志远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定：“郑组长深夜来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还有时间。”郑耀先的语气很平，“赵简之明天上午的船，到西安是后天下午。你的人如果在西安还有动作，现在发电报也来不及了。但如果你在重庆有东西需要处理，今晚可以处理。”
方志远盯着郑耀先看了几息，然后从裤兜里抽出手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声音低下来：“郑组长，你到底替谁做事？”
“替毛局长做事。”郑耀先回答得很快，“但我不想看到军统内部因为一封公函就搞得鸡飞狗跳。方副组长在西安干了八年，如果因为我的公函出了什么事，我心里过不去。”
方志远抽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发那封公函，是毛人凤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毛局长的意思。”
“那毛人凤让你查我，你又来给我通风报信。”方志远把烟掐灭在搪瓷缸里，“郑组长，你两边做好人，是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郑耀先走到桌前，和方志远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看着方志远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我想知道，韩冰在延安见的那个药材商人，跟你有没有关系。”
方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反应让郑耀先心里一沉。他见过太多人在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的微表情——瞳孔收缩、呼吸停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方志远刚才的反应是下意识的，说明这个名字戳中了他。
“什么药材商人？”方志远问。
“西安城外骡马店，你在延安见的那个。”郑耀先不给他留退路，“韩冰调来重庆之前，在延安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从西安来。你亲戚在西安城外开骡马店，那条线对得上。”
方志远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包烟上，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点一根。最终他没有再点烟，而是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
“郑组长，你查韩冰，又查我，又替毛人凤做事。你一个人搅了三个方向的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重庆这边不出事。”郑耀先的语气沉定，“方副组长，我不管你是哪边的人，也不管韩冰在查什么。我只知道明天赵简之去西安，如果他在你的办公室或者住所查出不该查的东西，毛人凤就会把整条线都掀开。到那时候，你在重庆待不住，西安站也会被翻个底朝天。韩冰那边查什么都会被搅进去。”
方志远听完了，从桌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郑耀先看得出来，方志远在这一笑里做了一个决定。
“郑组长，”方志远把烟放回桌上，“西安那边我没有什么东西怕人查。赵简之去了也是白去。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韩冰在延安见的那个药材商人，是我派去的。我给她的东西，跟沈之岳有关，但跟军统暗棋名单无关。她要查的是另一条线。”
“什么线？”
方志远看着郑耀先，声音很平：“韩冰要查的是戴笠死因。她认为沈之岳撤走之前掌握了戴笠死因的证据，那批证据可能还留在重庆。她来重庆，表面上查沈之岳的暗棋，实际上是在找戴笠死亡的真实记录。”
郑耀先的脑子转得飞快。韩冰在查戴笠死因。戴笠死于飞机失事，官方结论是天气原因导致坠机。但军统内部一直有人怀疑那场坠机另有隐情。如果韩冰手里有沈之岳留下的线索，证明戴笠之死不是意外，那这件事牵涉的人就太多了——毛人凤是戴笠死后的最大受益者，如果戴笠之死有内幕，毛人凤首当其冲。
“沈之岳手里有戴笠死因的证据？”郑耀先问。
“沈之岳撤走之前给我传过一条消息，说他把一份关于戴笠之死的材料留在了重庆。材料的具体位置他不知道，因为材料是他在戴笠死前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材料去了哪里，他撤走之后就没法再查了。但他把这条线索留给了韩冰。”
郑耀先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快速拼了一遍。沈之岳在戴笠死前把一份关于戴笠死因的材料交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在重庆。沈之岳撤走后，把这条线索通过方志远手下的药材商人传给了韩冰。韩冰拿到线索之后调来重庆，表面上是接手分析室查暗棋，实际上是在找那份材料。
而那份材料在谁手里？郑耀先想到一个人——钱伯安。沈之岳撤走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钱伯安。钱伯安手里有沈之岳留的宣纸，上面写着“风筝在渝，线在其手。断线之时，方见天日。”那张宣纸上的话，可能不只是关于风筝的。沈之岳把戴笠死因的线索也留在了钱伯安那里。
郑耀先看着方志远，声音沉下来：“那条线索的末端，是不是指向钱伯安？”
方志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那包烟拿起来塞进郑耀先的外套口袋里。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郑组长，那包烟你拿着。”方志远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明天赵简之来问我的事，我会配合。但戴笠死因这条线，你不要碰。那是韩冰的事，也是毛人凤最不想被人翻的事。你碰了，毛人凤第一个收拾你。”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方志远。两个人对视了几息，郑耀先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方志远在身后说了一句：“韩冰查戴笠死因，毛人凤不知道。如果毛人凤知道了，韩冰在重庆待不住。”
郑耀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夜色浓重，招待所后巷里一片漆黑。郑耀先摸黑走出巷子，站在路灯下把那包烟拆开。烟盒里只有三根烟，其中一根比另外两根短了一截——里面塞着一个极小的纸卷。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方志远用极细的笔迹写的一行字：“材料在钱手，钱不知情。沈留了假线索给韩，真线索在渝站旧档。”
郑耀先把纸卷重新塞回烟里，把烟盒收进口袋。渝站旧档。沈之岳把戴笠死因的真线索留在了渝站旧档里。而渝站旧档，恰好是赵简之管辖的范围。
明天赵简之去西安，渝站这边会空出来。郑耀先需要在赵简之回来之前，把渝站旧档翻一遍，找到沈之岳留的那份关于戴笠死因的材料。
他快步往本部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棋。方志远刚才告诉他的这条线，比沈之岳暗棋名单更重要。暗棋名单最多牵连军统内部的几个人，戴笠死因却能掀翻整个军统高层。
而韩冰正在找这份材料。她来重庆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编制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