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简之带着两个人去了西安。郑耀先站在档案室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赵简之的车驶出本部大门，消失在晨雾里。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渝站的内线。
“渝站档案室，我是编制组郑耀先。编制组近期在做本部旧档清理，渝站有一部分三年前的行动档案需要重新核对。我今天下午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渝站档案室的人应了一声，没多问。渝站是赵简之的地盘，赵简之走了，渝站档案室的人不会拦编制组的人。
下午两点，郑耀先到了渝站。渝站在本部外面一条街上，是一栋三层灰砖小楼，门口挂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渝站”的木牌。郑耀先亮了编制组的工作证，门口哨兵放行。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管档案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廖，头发花白，做事慢吞吞的。郑耀先跟他寒暄了两句，说想看三年前的行动档案，廖老头把他领到档案架前面，就回门口坐着喝茶去了。
郑耀先在档案架前面站定，目光扫过一排排卷宗。渝站旧档按年份分列，三年前的档案在中间两排架子上。他先翻了一遍目录，找到了三年前渝站行动组的所有行动报告清单。清单上列的案卷他都见过——城北行动、南城抓捕、码头截查，十几份行动报告，看不出哪一份跟戴笠有关。
他把目录合上，决定换一个方向找。沈之岳把材料留在渝站旧档里，不可能放在行动报告这种显眼的位置。最安全的藏法是把材料夹在其他不相干的卷宗里，或者塞在档案架的夹缝里。
郑耀先从第一排架子开始，逐本翻查。翻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在一本标着“民国三十年渝站后勤物资清单”的卷宗封皮内侧摸到了异样——封皮是双层的，里面夹了东西。他把卷宗抽出来，翻开封皮夹层，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很薄，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报告，抬头写着“戴笠座机失事经过调查纪要”，日期是民国三十五年三月，戴笠死后不到一个月。落款签名是一个郑耀先没见过的名字，但报告正文里提到了一个人——沈之岳。
郑耀先把报告快速看了一遍。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极大。报告里写的是戴笠座机失事当天，沈之岳曾向戴笠递过一份关于军统内部有人跟日军方面暗通款曲的情报，戴笠看完之后临时改变了行程，原定飞南京的航线改飞了另一个方向。改航线的命令是戴笠亲自下达的，但执行改航命令的调度员第二天就失踪了。报告最后一行写着：“改航命令非戴本人亲笔，调度员失踪前曾与南京方面通话。”
郑耀先把报告重新折好，塞回封皮夹层。他手里没有笔和纸，但内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这份报告如果属实，戴笠之死就不是天气原因——有人伪造了戴笠的改航命令，把座机引向了失事方向。而伪造命令的人，跟南京方面有直接联系。
南京方面。沈之岳当时在南京国防部二厅。那份假命令会不会是他伪造的？不对——报告里写的是有人伪造戴笠的命令，沈之岳是递情报的人，不是伪造命令的人。沈之岳递了情报，戴笠改了行程，然后有人利用改航的机会伪造了命令。沈之岳递情报这件事本身可能是被利用的——有人知道戴笠看了沈之岳的情报会改行程，然后提前在调度环节做了手脚。
如果这份报告到了毛人凤手里，毛人凤就会顺着“改航命令非戴本人亲笔”这条线查下去。而查这条线，就会查到当年经手改航命令的调度部门。那个部门当时归谁管？郑耀先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毛人凤是戴笠死后的最大受益者。如果戴笠之死有内幕，毛人凤有没有参与？
郑耀先把卷宗放回原处，又在周围几本卷宗里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其他夹带的东西。他合上档案架，走到门口跟廖老头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来。
出了渝站，郑耀先没有直接回本部。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僻巷，站在巷子里把刚才那份报告的内容重新默背了一遍。确认一字不差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机，把刚才顺手抄在纸片上的报告要点烧了。
这份报告的存在说明了一件事——韩冰在查的戴笠死因，是真的有东西可查。方志远说沈之岳把真线索留在了渝站旧档，这条线索现在被郑耀先找到了。但郑耀先不打算把这份报告交出去。这份报告一旦公开，牵涉的人太多、层级太高，毛人凤、南京方面、甚至更高层都可能被卷进去。如果郑耀先把报告交给毛人凤，毛人凤第一个要查的人就是经手这份报告的人。而这份报告在渝站旧档里躺了三年，经手过它的人——可能是沈之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已经消失在军统的视野里了。
郑耀先把火机收好，走出巷子，往本部方向走。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棋想清楚了。这份报告不能交出去，但也不能落在韩冰手里。韩冰在找这份材料，如果她找到渝站旧档，发现封皮夹层被人翻过，就会知道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东西。到那时候，她就会顺着渝站旧档的调阅记录往下查。
调阅记录。郑耀先的脚步猛地停了一下。他今天调阅渝站旧档，档案室的廖老头可能做了登记。如果韩冰去查调阅记录，就会看到编制组郑耀先今天下午来过。
郑耀先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他需要在韩冰查到调阅记录之前，把那条记录处理掉。
回到渝站的时候廖老头还在门口喝茶。郑耀先走进档案室，笑着说刚才忘了登记，自己来补。廖老头摆摆手说没事，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放在桌上。郑耀先翻开登记簿，看到自己下午那一栏——名字、时间、调阅内容，写得清清楚楚。他拿起笔在登记栏里添了几个字，把“调阅渝站旧档”改成了“核对后勤物资清单”。然后把登记簿合上还给廖老头，道了谢走了。
出了渝站大门，郑耀先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登记改过了，就算韩冰来查渝站档案室的调阅记录，也只能看到编制组来核对后勤清单。一个正常的档案核对，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他走下台阶，往本部方向走。天色渐暗，街上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郑耀先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跟平常下班的人没有区别。
渝站旧档那份报告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那份报告暂时放在原处不动，等风声过去之后再想办法转移。而韩冰那边，她还在查方志远、查编制组、查沈之岳的暗棋名单。她不知道渝站旧档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郑耀先已经先她一步找到了那份材料。
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子，现在捏在郑耀先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