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到西安之后第三天回了第一封电报。电报是发给毛人凤的，抄了一份给郑耀先。内容很简短：方志远的办公室和住所均已查过，办公室无异常，住所内发现一封信件残稿，涉及对延安方向的情报工作安排，内容敏感，原件已封存待查。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赵简之在方志远住所搜到一封涉及对延安情报工作的信件残稿，内容敏感，但赵简之没有在电报里写明“敏感”的具体内容。这说明赵简之自己判断这封信有问题，但不敢在电报里说，怕走漏风声。他选择封存原件等毛人凤批示。
这封信是什么？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可能性想了一圈。方志远是西安站情报组副组长，管的就是对延安方向的渗透。他家里有一封涉及对延安情报工作的信件，本身不奇怪——他的工作就是这个。赵简之把它当成“敏感”内容上报，说明那封信不像是一般的公务文件，更像是私人联络或者非正规渠道的指令。
如果那封信是方志远跟延安方面直接联络的证据，那赵简之这一趟就把方志远的底挖出来了。但方志远临走之前跟郑耀先说过，西安那边没有什么东西怕人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不像是虚张声势。要么他在西安真的没留敏感东西，要么那封信本身就是他故意留的——留给毛人凤看的东西。
当天下午，毛人凤把郑耀先叫了过去。韩冰也在。毛人凤把赵简之的电报放在桌上，让郑耀先先看了一遍，然后问韩冰：“方志远那封信你怎么看？”
韩冰看完电报之后抬起头来：“赵简之的措辞很谨慎，说明那封信的内容让他觉得为难。敏感但不明确，可能是涉及延安方向的某些安排，也可能是私人信件里夹带了不该带的东西。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方志远跟延安方面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
毛人凤点了点头，转向郑耀先：“你觉得呢？”
郑耀先放下电报，语气很平：“赵简之去西安之前，方志远已经回了重庆。如果那封信真有重大问题，方志远应该提前处理掉，不会留在住所等赵简之去搜。赵简之搜到了，说明方志远可能并不认为那封信有问题——或者说，他认为那封信被搜出来，反而对他有利。”
毛人凤的目光微微一动：“对他有利？”
“方志远主动请求调回本部述职，又任由赵简之去西安查他的住所。如果他在西安藏了东西，他不会这么大摇大摆。他这么做，更像是在赌——赌我们查不出实质性问题，赌那封信的内容不足以定他的罪。”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那封信的原件明天送回重庆。韩副主任，你负责拆封检查，判断内容性质。郑耀先，你配合韩冰做交叉核实，查那封信里提到的所有人名和地名。”
韩冰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面色如常地点头。两人出了局长办公室，韩冰在走廊里停了一步：“郑组长，明天信到了之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起看。”
“好。”郑耀先应了一声，往档案室方向走了。
回到档案室之后，郑耀先关上门，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方志远留在西安住所的那封信，赵简之搜出来之后说“内容敏感”。如果那封信真是方志远故意留的，那信的内容就是方志远想传递给毛人凤的信息。什么信息？可能是关于韩冰的，也可能是关于沈之岳的，更可能是关于戴笠死因的。
方志远知道韩冰在查戴笠死因。如果他把韩冰查戴笠的事写进那封信里，毛人凤看到信之后就会知道韩冰的真正目的。韩冰在重庆就待不住了。
但方志远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延安的人，韩冰也是延安的人。他为什么要举报韩冰？除非——方志远不是延安的人。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方志远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个问题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确认过。沈之岳的名单上写着方志远的名字，画的是问号。方志远跟骡马店老板有亲戚关系，那家骡马店是韩冰在延安见人的地方。但方志远到底是延安的暗棋，还是沈之岳留在军统的真暗棋，郑耀先一直没有拿到实证。
如果方志远是真的军统暗棋，那他向毛人凤举报韩冰就说得通了——他在替军统做事，韩冰在查戴笠死因，威胁到军统高层的稳定。方志远把韩冰查戴笠的事写在信里，让赵简之搜出来，等于借毛人凤的手除掉韩冰。
而韩冰还蒙在鼓里。她以为方志远是延安的人，以为西安那条线是她的后援。如果那封信的内容直接指向韩冰在查戴笠死因，韩冰明天在毛人凤面前看到那封信，她的反应会是什么？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那封信明天到重庆，韩冰和郑耀先一起拆封。如果信的内容指向韩冰，郑耀先就会当场看到韩冰的底牌被掀开。韩冰会怎么应对？她是在毛人凤面前直接认账，还是当场否认？
无论韩冰怎么应对，毛人凤都会对韩冰产生戒心。一个刚到重庆的分析室副主任，如果被发现私下调查戴笠死因，毛人凤对她的信任就会彻底崩塌。韩冰在重庆待不住，编制组这条线也就自动解了。
这是郑耀先想要的结果。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如果信的内容只是普通的工作往来，那方志远就不是军统暗棋，他留在西安的那封信只是一封普通的公务信件。赵简之把它说成“敏感”，可能只是赵简之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赵简之的内线。赵简之还在西安，电话要经过转接。等了几分钟，那头传来了赵简之的声音。
“简之，那封信你看了没有？内容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赵简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郑耀先心里一沉的话：“六哥，那封信是写给韩冰的。信的开头第一句话是‘冰妹，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查到了，戴笠座机失事当天的调度记录不在军统档案里，在南京二厅。沈之岳撤走之前把原件带走了。’”
郑耀先把电话握紧了一拍。方志远写给韩冰的信，信里提到了戴笠座机失事的调度记录，提到了沈之岳撤走时带走了原件。这封信如果落到毛人凤手里，韩冰查戴笠死因的事就彻底暴露了。
“信的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郑耀先压低了声音，“电报里也别再说。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方志远写给韩冰的信，被赵简之搜出来了。这封信明天会送到重庆，韩冰会在毛人凤面前拆封。她看到那封信的第一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
郑耀先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快步出了办公室。他需要赶在信到重庆之前，先想好明天怎么应对。韩冰的底牌要被掀开了，但他自己手里也有一张底牌——那份渝站旧档里的戴笠死因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