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的公函发出去了,崔大勇的回电也发出去了。但郑耀先没有把赌注全押在这两封函件上。南京站是军统的老牌大站,站长姓方,资历比毛人凤还老,做事向来只认证据不认人情。赵简之的公函只能让方站长犹豫半天,半天之后他会照章办事,把名单原件送到重庆来。
郑耀先必须在半天之内把这件事截住。
当天夜里他没有回宿舍,一直坐在档案室里等消息。凌晨两点,宫庶从綦江赶回来,带来了崔大勇的回电底稿。郑耀先看了之后觉得分量不够——崔大勇只是渝站行动组的一个小角色,他的回电南京站根本不会当回事。
赵简之的公函虽然分量重一些,但方站长是老狐狸,他会把公函和南京站自己的调查报告一起上报。到时候毛人凤手里还是会有两套材料,一对就知道郑耀先在中间做了手脚。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他的目光从重庆沿江往东移到南京,再从南京往上移到西安。西安站。南京站方站长是戴笠时期的老班底,跟毛人凤面和心不和。如果让南京站觉得这件事是毛人凤在背后指使的,方站长反而会压一压。
但怎么让南京站觉得是毛人凤在背后指使?郑耀先需要一条线,能让西安站的人以第三方身份给南京站递一个话——毛人凤对沈之岳的事另有安排,南京站不要急着上报。
西安站。沈之岳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在西安站,画问号的那个。如果郑耀先利用这个人给西安站递一个假消息,消息再从西安站传到南京站,方站长就会犹豫得更久。
郑耀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写了一份假的“毛人凤手令”摘要,内容是:关于沈之岳旧部案,已指定专人核查,南京站暂缓上报相关材料。摘要末尾他模仿毛人凤的语气写了一句“此件阅后销毁”。
他让宫庶把这份摘要送到西安站某个可靠的人手里,让那个人以“无意中看到毛局长亲笔手令”的名义,把消息透给西安站站长。西安站站长跟南京站方站长有私交,这个消息会很快传到南京。
宫庶接过摘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六哥,伪造毛人凤的手令,如果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这份摘要经手的人越少越好。你找一个中间人,让他把话传到西安站就行。摘要本身不要落到任何人手里。”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把整个链条重新捋了一遍——西安站得到假消息,传给南京站;南京站方站长收到消息之后会犹豫;只要他犹豫到明天下午,郑耀先就能利用这个时间差把陈明远的名字从南京那份名单上抹掉。
但怎么抹?名单在南京站手里,他人在重庆,手伸不到那么长。唯一的办法是让南京站的人自己把陈明远的名字划掉。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南京站站长方某。而让方站长愿意划掉一个名字的理由,只能是他相信这个名字是错的。
郑耀先闭上眼睛,把方站长的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站长,五十多岁,湖南人,黄埔四期,戴笠时期的军统南京站站长,资格老、脾气倔,但有一个特点——护短。他对自己站里的人极其护短,对外来插手的人极其排斥。如果让他觉得毛人凤的人在南京站的辖区里擅自抓人、搜身、拿名单,他会非常不高兴。
而南京站抓的那个人,是在夫子庙附近抓的。夫子庙是南京站的日常巡逻区域,但抓人的人是南京站的外勤组,不是毛人凤的人。不过如果让方站长相信,那个被抓的人身上搜出的名单是毛人凤安插在南京站的暗线故意放的,方站长就会对这份名单产生怀疑。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内线。宋孝安已经睡了,被电话吵醒之后声音还带着困意。郑耀先把计划说了,宋孝安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你确定能成?”
“不确定。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去办,天亮之前把消息递到南京站。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消息是从重庆去的。”
宋孝安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坐了一整夜,桌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涩得发苦,但他没有放下来,就这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上午十点,宫庶从西安方向传回消息——西安站那边已经动了,消息正在往南京传。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
中午十二点,赵简之来了,说渝站收到南京站的回电,说关于那份名单的事,南京站正在核实,暂不上报。郑耀先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拍。南京站犹豫了。
下午三点,第二封回电到了。南京站说经初步核实,名单上部分名字存在疑点,需重新甄别。甄别期间,原件暂存南京站,不上报本部。
郑耀先把回电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南京站暂时压住了,陈明远的名字没有送到毛人凤手里。但这只是暂时的。南京站不会永远压着,方站长迟早会甄别完,到时候名单还是会送到重庆来。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件事——让陈明远从名单上彻底消失。怎么消失?让方站长相信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是错的。而要做到这一点,郑耀先需要一个南京站信任的人去说话。
他想到了一个人——江秉坤。江秉坤已经离开重庆回老家养病了,但他在南京待过三年,跟南京站的人有旧交。如果江秉坤以私人身份给方站长写一封信,说沈之岳那份名单上有几个名字是故意写错的、用来混淆视听的,方站长就会更加犹豫。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开始给江秉坤写信。信的内容很简单——请他以私人身份给南京站方站长写一封信,说明沈之岳名单上部分内容存在讹误,建议南京站谨慎处理。
他把信封好,交给宫庶:“这封信送到江秉坤老家去。越快越好。”
宫庶接过信,转身走了。
郑耀先坐回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份南京站回电的抄件。陈明远的名字暂时被压住了,陆汉卿已经转移,城北的压力也消失了。这一关又过了。
但他知道,南京站那份名单迟早还会浮上来。他需要在名单浮上来之前,把陈明远的身份彻底洗白——或者让陈明远在延安那边重新建档,用一个全新的身份彻底切断跟重庆的所有联系。
这件事他做不了,只能靠陆汉卿和延安方面去办。他拿起笔,开始拟给陆汉卿的电报。电报里只有一句话:“陈名在宁站名单,已暂压。需彻底更名换姓,切断渝线。”
他把电报纸折好,等着今晚送去城南防空洞。窗外天色渐暗,这一天的仗打完了。但明天还有新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