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坤的信是第三天上午到的南京。当天下午,南京站方站长给渝站回了第二封电报,内容比上一封更明确——经甄别,名单上“陈明远”一条与事实不符,系沈之岳故意混淆视听,南京站已将该条从原件中剔除,其余名单继续核实。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陈明远的名字从南京那份名单上划掉了。渝站这边陈明远已经走了,南京那边名字也清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毛人凤不会再从这条线上查到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几天,操场上的积水退了大半,几个年轻特务在跑步。他看了几息,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去告诉孝安,陈明远的事结了。从今天起不用再盯南京那条线。”
挂了电话,他开始处理积压了几天的案头工作。编制组最近有一批人事档案要归档,宋孝安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放在桌角。郑耀先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停在一份新调入人员的名册上。名册第一页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韩冰。
郑耀先的手停在纸面上。韩冰从延安调回重庆了?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韩冰的调动手续和职务安排。调令签发日期是十天前,由军统本部直接下达,职务是情报分析室副主任,接替江秉坤走后的空缺。调令末尾盖着毛人凤的私章,批示栏里只写了四个字:“速办,重用。”
情报分析室副主任。韩冰之前来重庆是以延安合作特使的身份,任务结束之后就回了延安。现在她正式调回重庆军统本部,坐上了江秉坤原来的位置。这个调动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毛人凤对韩冰极度信任;第二,韩冰从今天起正式进入军统核心层,能看到所有经过情报分析室的情报。
郑耀先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韩冰回来了。他跟她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延安合作任务期间,两个人在延安的窑洞里博弈了一个多月,互相试探、互相拆招,最后谁也没赢谁。任务结束之后韩冰回了延安,郑耀先以为短期内不会再跟她打交道。现在她调回了重庆,而且坐进了情报分析室。
情报分析室副主任这个位置,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所有从各地站报上来的情报、所有军统内部人员的档案、所有涉及延安方向的通讯记录,都会经过这个岗位。韩冰坐在那里,等于坐在郑耀先头顶上。
更麻烦的是,韩冰在延安待过,她对延安那边的工作方式和思维方式太熟悉了。如果她仔细排查军统内部涉及延安方向的情报记录,迟早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规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那份画满线条的简图。他在“韩”字旁边添了一笔,连向“分析室”三个字。从今天起,韩冰正式成为他棋盘上最大的变量。
当天下午,郑耀先去本部办公楼开会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刚从毛人凤办公室出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军统制服,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比在延安的时候利落了不少。她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郑组长。好久不见。”
“韩副主任。”郑耀先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说你调回重庆了,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这两天在办交接。”韩冰说完这句,目光越过郑耀先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们。然后她把声音压低了半度,“郑组长有空的话,哪天请你喝杯茶。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韩冰主动约他喝茶,说明她有话要说。但以韩冰的身份和位置,她的话不会只是寒暄。
“好。”郑耀先说,“韩副主任定时间。”
韩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直,步伐利落,跟她在延安的时候一样。郑耀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
开会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表面上在翻材料,脑子里一直在想韩冰约他喝茶这件事。韩冰刚到重庆两天,刚接手分析室,就要约他见面。这说明她在调来重庆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跟他接触。她为什么找他?是毛人凤授意的,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毛人凤授意的,那就是一个试探。如果她自己有别的目的,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开完会出来,宋孝安在走廊里等着他。两人并肩往档案室走,宋孝安低声说:“韩冰调来重庆的事,我打听了一下。调令是毛人凤亲自签的,但推荐人是重庆站站长。重庆站站长跟韩冰之前在延安合作过,对她的评价很高。毛人凤看了推荐之后特批的,走的是快速通道。”
重庆站站长推荐的。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韩冰在延安的时候跟重庆站站长打过交道,那段时间她是以延安合作特使的身份活动,接触过重庆站的人很正常。但能拿到重庆站站长的推荐,说明她在延安时期已经跟军统内部的人建立了信任关系。
这个女人在延安的时候就已经在为调回重庆铺路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远。
两人走进档案室,郑耀先把门关上,对宋孝安说:“韩冰约我喝茶。我要去。但我需要你先帮我查一件事——她调来重庆之前,在延安最后那段时间跟谁接触过。查不到具体的,至少要查到她离开延安前有没有跟军统的人见过面。”
宋孝安点头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新调入人员名册上。韩冰的名字印在纸面上,规规矩矩的宋体字。但这个名字对郑耀先来说,比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都重。
影子。终极对手。从今天起,正式进入他的棋盘。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把韩冰约他喝茶的那一天圈了出来。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茶还没喝,但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