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约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叫“听雨轩”的茶馆，在临江门码头往西的一条巷子里。茶馆不大，楼下散座，楼上五间雅间。郑耀先到的时候韩冰已经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坐着了，桌上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青瓷杯。窗外是嘉陵江，江面上有几条小船在暮色里缓缓移动。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韩冰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看不出任何试探的意思。
“郑组长在编制组待了几年了？”韩冰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四年多。韩副主任在延安待了多久？”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年。之前在重庆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回去了。”韩冰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其实我这次调来重庆，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郑耀先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不错，水温也刚好，但这不是重点。韩冰说“第一个想见的人是你”，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他要等她往下说。
“在延安的时候，我跟郑组长打过几次交道。那时候我就觉得郑组长这个人不简单。”韩冰的目光很平，没有闪烁，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军统本部编制组，管人事档案的。按理说编制组不沾情报，也不沾行动，是个清闲差事。但郑组长这几年办的事，可一点都不清闲。”
郑耀先把杯子放下，看着韩冰的眼睛：“韩副主任指的是什么？”
“电讯研究所旧档的事。沈之岳的事。孙德胜的事。”韩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说出来，语速不急不缓，“我来重庆之前做了一些功课。这些事都跟你有关。一个编制组组长，能在军统核心层的案子里进进出出，说明郑组长要么本事大，要么背景深。或者两者都有。”
郑耀先心里转得飞快。韩冰刚到重庆两天，就已经把沈之岳、孙德胜这条线摸到了。她在延安待过，知道延安那边对沈之岳的定性，也知道沈之岳在军统内部的暗棋名单。她来重庆接手情报分析室，第一件事就是顺着沈之岳这条线往下查。她查到了郑耀先的名字。
“韩副主任功课做得很足。”郑耀先的语气不变，“但这些案子都是毛局长直接交办的。编制组管档案，档案里有什么线索我就查什么，查完报上去。至于背景深不深，韩副主任可以问毛局长。”
韩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她端起茶壶给郑耀先续了杯茶，然后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在延安的时候就知道，军统内部有能人。只是没想到那个能人坐在编制组。”
郑耀先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的船已经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里像散落的星子。他在等韩冰亮底牌。她约他来，不会只是为了夸他两句。
韩冰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忽然换了个话题：“郑组长，你觉得沈之岳这个人，到底替谁做事？”
郑耀先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韩冰刚到重庆，就问他沈之岳的立场。如果他回答“替延安做事”，就等于承认他知道沈之岳是共产党的人。如果他回答“替军统做事”，又跟沈之岳撤走后延安方面确认的身份不符。无论怎么答，都会被韩冰抓住破绽。
“沈之岳替戴老板做事。”郑耀先把茶杯放下，语气平稳，“至少戴老板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戴老板死后他调去了国防部二厅，后来辞职消失了。至于他后来替谁做事，我没有查到。”
韩冰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以后在一个楼里办公，有的是机会聊。”
郑耀先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出了茶馆，韩冰往东走，郑耀先往西走。走了十几步，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韩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韩冰今天问沈之岳的事，说明她对延安那边的信息掌握得比他预想的要多。她在延安待过，知道沈之岳的底细。她问这个问题，是在试探郑耀先知不知道沈之岳的真实身份。
而他刚才的回答，表面上无懈可击，实际上有一个漏洞——他说“没有查到”沈之岳后来替谁做事。但毛人凤已经确认沈之岳是延安的人了，毛人凤也把这个结论跟郑耀先透过风。如果韩冰去问毛人凤，就会发现郑耀先的回答跟毛人凤的结论对不上。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去找毛人凤核实之前，先把这个漏洞补上。
他快步走回档案室，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郑耀先压着声音说：“局长，韩副主任今天约我喝茶，问了一些沈之岳的事。我按沈之岳替戴老板做事的口径回的她。如果她去找局长核实，麻烦局长统一口径，暂时不要把沈之岳是延安的人这层告诉她。我想看看她到底替谁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息，毛人凤的声音传过来：“可以。但她如果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你自己兜着。”
“明白。”郑耀先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把刚才茶局上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韩冰主动约他，问了一个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问的问题，然后点到为止，没有继续逼问。她的分寸拿捏得太准了。一个刚到重庆两天的人，不应该对沈之岳的事这么熟悉。除非——她在延安的时候就已经在查沈之岳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全黑了，操场上亮着几盏路灯。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韩冰在查沈之岳，毛人凤也在查沈之岳。两个人查的方向可能不同，但最终都会汇到同一个点上。而那个点就是风筝。
他掐灭烟，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日历上又添了一笔。韩冰约茶，第一局，平手。下一局，该他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