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上任的第三天，情报分析室的灯亮到了后半夜。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的消息——宫庶晚上值夜班路过西楼，看到三楼分析室的窗户亮着，窗帘没拉，韩冰一个人坐在里面翻材料。宫庶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宋孝安从分析室那边的熟人嘴里套出了话。韩冰这两天把分析室近五年的存档全部调出来过了一遍，重点看了所有涉及延安方向的密电收发记录。她还在分析室内部调阅了一份名单——沈之岳在任期间签发的所有调令和批示的汇总。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迅速判断出韩冰的动向。她在独立查沈之岳留下的那条线，而且查的方向比毛人凤更深。毛人凤只盯着名单上的人，韩冰却在查沈之岳本人经手过的所有人事调动。这个方向更危险——因为沈之岳经手的调令里，可能留着风筝的蛛丝马迹。
郑耀先自己就是经沈之岳调进编制组的。三年前沈之岳还在军统的时候，编制组有一次人事扩编，郑耀先从中尉组长升任上尉组长，调令签发人就是沈之岳。如果韩冰顺着沈之岳的调令清单往下查，迟早会查到郑耀先的名字。
当天下午，郑耀先做了一个决定。他拿着编制组近三年的人事调动汇总表去了西楼三楼。
分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郑耀先敲了敲门，里面说“进”。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本卷宗，右手边还有一摞没翻的材料。她看到郑耀先，微微抬了抬眉毛。
“郑组长。稀客。”
“韩副主任这两天辛苦了。”郑耀先把那本人事调动汇总表放在桌角，“听说分析室在调阅旧档，我让人把编制组近三年的人事调动做了个汇总，省得你一本一本翻。”
韩冰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汇总表，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郑耀先：“郑组长消息很灵通。我刚调来三天，你就知道我在翻什么。”
“编制组管档案，分析室调档要走编制组的备查程序。”郑耀先语气很平，“你调的那批旧档里有几份人事卷宗需要编制组盖章确认，我昨天就看到了。”
韩冰没有追问，把那本汇总表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列着三年前编制组扩编的调令清单，签发人写着沈之岳。韩冰的目光在“郑耀先”三个字上面停了一拍，然后翻了过去。
“郑组长有心了。”韩冰把汇总表放在桌角，语气不变，“正好，我有几份旧档想请教你。沈之岳在军统的时候签过一批调令，其中有两份调到电讯研究所的，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的是‘编制组代签’。我想知道编制组代签的规矩是什么。”
郑耀先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三年前电讯研究所的人事调动确实有几份是编制组代签的，原因是当时电讯研究所的所长在外地出差，来不及签字，编制组根据惯例代签之后报沈之岳批。这个流程有档案可查，不是秘密。
“代签的规矩是主管领导书面授权，编制组根据授权范围代签。”郑耀先拉过椅子坐下来，语气坦然，“那两份调令的授权书应该归档在电讯研究所的文书卷里，韩副主任可以调阅。”
韩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桌上的卷宗合上，换了个话题：“郑组长在编制组待了四年多，经手的人事调动不少。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例子？”
“没有。”郑耀先回答得很快，“人事调动都是按规矩办，印象深的记不住。”
韩冰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这个笑跟茶局上那个笑不一样，带着一点郑耀先看不透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翻材料。郑耀先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冰在身后说了一句：“郑组长，那本汇总表先放我这里，我翻两天再还你。”
郑耀先回头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门带上之后站了两息。韩冰刚才翻到三年前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个细节郑耀先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沈之岳的签名，也看到了郑耀先的名字。她没有当场问，说明她在等——等更完整的证据链。
郑耀先快步下楼，回到档案室之后立刻把门关上。他坐下来，把韩冰可能查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之岳三年前的调令清单、电讯研究所的授权书、编制组的代签记录——这些材料全都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份都能查到。如果韩冰顺着这些材料往下查，她迟早会查到郑耀先当年经手的所有人事调动记录。
而那些记录里，有一份调令是有问题的——孙德胜的调令。孙德胜四年前从电报局调进电讯室，经办人正是郑耀先。如果韩冰查到孙德胜的调令，再跟沈之岳的调令清单做交叉比对，她就会发现一个规律：沈之岳签发的调令和郑耀先经手的调令之间，有几处重叠。而那些重叠的地方，恰好都是戴笠暗棋进出军统核心部门的关键节点。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他不能动那些原始档案——档案库有监控，动了会留下痕迹。但他可以在韩冰查到那些档案之前，先让那些档案变得“不重要”。
唯一的办法是递一份新的调查方向给韩冰，让她把注意力从沈之岳的调令清单上移开。
郑耀先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一份关于军统内部人员异常动态的报告。报告里他写了一个假线索——国防部二厅最近有人跟南京方面频繁联络，联络对象是沈之岳旧部撤走后留在南京的一个联络点。如果韩冰得到这条线索，她会把注意力从军统内部的人事调动转移到南京方面去。
郑耀先把报告写完，折好放进信封。这份报告不能直接交给韩冰，要通过毛人凤转。他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局长，我这里有一条关于南京方面的新线索，需要递给你。”
电话那头毛人凤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拿过来。”
郑耀先挂了电话，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那里翻材料。
他收回目光，快步往局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