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毛人凤正在接电话。他示意郑耀先在椅子上坐，对着话筒嗯了两声就挂了。放下电话之后，他接过郑耀先递来的信封，抽出里面那页纸，目光顺着字往下走。
报告写得很简短，核心内容就一条：国防部二厅有一名机要译电员，近三个月来跟南京夫子庙附近一家杂货铺有频繁通信。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是沈之岳旧部撤走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之一。这条线如果查实，可以顺藤摸瓜摸出沈之岳在南京留下的最后一层联络网。
毛人凤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这条线你从哪里得来的？”
“档案室的旧档里翻出来的。二厅那边年初有一批人事材料转到编制组做归档复核，我在核对通信记录的时候发现的。”郑耀先语气很平，“那个译电员姓赵，在二厅干了六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如果不是这次交叉比对，根本查不到他。”
毛人凤想了想，拿起笔在那页纸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按了桌上的铃。机要秘书进来之后，毛人凤把批件递过去：“送到分析室，让韩副主任牵头查这条线。告诉她要快。”
秘书领命出去了。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毛人凤把韩冰的名字写进批件，正合他的意。韩冰接手这条线，接下来几天她的精力就会全部扑在南京方向的通信记录上，沈之岳的人事调令清单那边自然就会放慢。
“局长，”郑耀先开口了，语气很随意，“韩副主任刚到分析室，手上没有熟悉二厅那边情况的人。如果需要，编制组可以配合她查通信档案。”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用。韩冰在延安待过，对二厅那边的运作方式有了解。让她自己搭架子，你不要插手。”
郑耀先点头，站起来告辞。出了局长办公室之后，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拍。毛人凤不让编制组插手，说明毛人凤想让韩冰独立查这条线。独立查，就意味着韩冰必须把精力全投进去，没有余力再去翻沈之岳的旧调令。
当天下午，韩冰接到了毛人凤的批件。郑耀先是从宫庶那里得到消息的——韩冰把分析室的人分了两组，一组去二厅调通信记录，一组留在本部查旧档。两组分工明确，架势拉得很开。
宋孝安晚上来汇报的时候说：“韩冰下午去了一趟二厅，在二厅档案室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通信记录的抄件。看她的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拿到了东西。”
“她当然拿到了东西。”郑耀先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那批通信记录我提前做了准备。那个姓赵的译电员确实跟南京有通信，但内容全是正常的家信往来。韩冰翻完那批记录，最多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赵译电员没有问题。她会把这条线放下，然后回过头来继续查沈之岳的调令清单。”
宋孝安皱起眉头：“那你递这条线索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在于时间。韩冰查二厅的通信记录，来回至少需要三到四天。这三天里她不会动沈之岳那边的档案。而这三天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郑耀先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宋孝安。材料是编制组近五年经手的所有人事调动记录的摘要，其中跟沈之岳、戴笠、电讯研究所有关的条目已经被郑耀先单独标注出来了。标注的条目旁边，他用极小的字写了处理意见——有的建议归档封存，有的建议移交分析室，有的建议列为待查。
“这份东西你帮我送到档案库去。找万主任，就说编制组近期要做一次档案清理，这几份材料按正常程序重新归档。归的时候顺序打乱，跟其他卷宗混在一起。”
宋孝安接过材料翻了翻，立刻明白了郑耀先的意图。这份摘要如果按现在的标注送进档案库，韩冰以后想查沈之岳的调令记录，就要在成千上万份卷宗里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的难度比现在大十倍。
“万主任那边会不会起疑？”宋孝安问。
“不会。档案清理是编制组的正常职责，我每年都做。万主任只管盖章，不管内容。”
宋孝安把材料收好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韩冰接手二厅线索之后的时间线又排了一遍。三天，最多四天，韩冰就会发现自己查的那条线是死胡同。到时候她会回过头来，但沈之岳的调令清单已经被打散归档了，她再想重新拼起来，至少要花双倍的时间。
郑耀先闭上眼，把今天的棋重新复了一遍。毛人凤让韩冰独立查二厅，韩冰接了这个任务，至少三四天内她的注意力在南京方向。沈之岳的调令清单被打散归档，她短期内查不出东西。赵简之那边渝站的旧案已经压下去了，宋孝安的账平了，宫庶盯住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棋盘上暂时稳住了。
但他知道，这种稳只是暂时的。韩冰不是普通人。她在延安待过，见过真正的情报战，她的耐心和判断力都远超军统本部这些按部就班的特务。等她从二厅那条死胡同里退出来，她会重新梳理手上的所有线索，然后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她快要接近核心的时候，都会有一条新线索把她引开。
如果她足够聪明，她会意识到有人在操控她的调查方向。到那时候，她就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在给她递线索的人——郑耀先。
郑耀先睁开眼，看着窗外。夜色很深了，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可能在翻二厅的通信记录，也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分析室那间屋子的楼下时，脚步放慢了一拍。三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照在他脚前的路面上，灰白色的，很淡。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然后收回目光，快步下楼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韩冰要查二厅，毛人凤要看结果，而他要在这三天里把沈之岳那条线彻底收干净。等韩冰回过头来的时候，她能看到的东西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