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查二厅那条线的第三天，郑耀先收到消息说分析室那边有动静。宋孝安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韩冰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二厅档案室，这次没有翻通信记录，而是调了二厅近三年的人事调动卷宗。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三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份卷宗的抄件。
两份人事调动卷宗。郑耀先放下筷子，心里迅速转了一圈。二厅的人事调动卷宗跟军统本部的人事卷宗是两套系统，但二厅有不少人是从军统调过去的，两边的卷宗在关键人事节点上会有交叉。如果韩冰把二厅的调动记录跟军统本部的记录做比对，她就能还原出沈之岳在军统和二厅之间安插人员的完整路径。
而那两条路径里，郑耀先经手过其中一条。
当天下午三点，韩冰出现在档案室门口。她没有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郑耀先正在桌前翻材料，抬头看到她，点了点头。
“韩副主任，有事？”
“来还你那本汇总表。”韩冰把档案夹放在桌角，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从容，“顺便想跟你核对几个人事调动的时间节点。你经手过的那批档案里，有几份跟二厅那边的记录对不上号。”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韩冰。她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二厅那边的人事卷宗她三天就翻完了，而且已经做出了比对。这个女人的效率太高了。
“哪几份？”郑耀先问。
韩冰翻开档案夹，从里面抽出两张抄件，并排摆在桌上。第一张是二厅三年前的一份调令抄件，内容是调一名叫“孙德胜”的报务员从重庆电报局到军统电讯室。调令的签发人是沈之岳，经办栏里有一个草写的签名，郑耀先认得，那是他自己的笔迹。第二张是二厅存档的另一份材料，内容是同一批调动中另一个人的调令，签发人也是沈之岳，经办人签名是一个姓李的，但那个签名被划掉了，旁边补了一个“郑”字。
“孙德胜的调令我见过，是我经手签的。”郑耀先语气坦然，“但第二份调令我记不清了。三年前编制组经手的人事调动很多，不是每一份我都记得。”
韩冰看着那两份抄件，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它们翻过来扣在桌上。她看着郑耀先，声音压低了半度：“郑组长，孙德胜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沈之岳签发的调令、你经手的流程、孙德胜后来在电讯室干的事——这三者之间有一条线，我顺着这条线查了三天，查到了编制组。”
郑耀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韩副主任的意思是，我跟孙德胜有关系？”
“我没有说你有关系。我说的是，你经手了孙德胜的调动手续，而孙德胜后来被证实是沈之岳安插的暗棋。这件事本身就有疑点——一个编制组组长，为什么会经手军统核心部门的人事调动？调令签发人是沈之岳，经办人是你。沈之岳为什么选你经办？”
韩冰的问题很尖锐，但郑耀先早有准备。沈之岳当年选他经办那批调动，确实是有意的——沈之岳不知道风筝是谁，但他在军统内部发展暗棋的时候，需要找一个经办流程不引人注意的人。郑耀先当时是编制组最年轻的组长，经手的人事调动最多，找他签字是最不显眼的。沈之岳选中他，只是因为他是个合适的工具，跟风筝的身份无关。
“沈之岳为什么选我经办，我回答不了。”郑耀先的语气很平，“我是编制组组长，人事调动都从编制组走流程。他找我签字，是因为编制组就我一个人能签。至于他为什么把孙德胜的调动混在那批材料里，我当时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去深查他的动机。”
韩冰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拿起那两份抄件收回档案夹，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郑组长，我还会继续查这条线。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编制组只是被动经手，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如果查出别的东西，我会按程序报上去。”
“韩副主任按规矩办就是。”郑耀先也站起来，语气不变。
韩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沈之岳在军统内部安插暗棋的那几年，正是你在编制组经手人事调动的时期。这个重叠太巧了。郑组长，你自己不觉得巧吗？”
她没有等郑耀先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在桌前站了很久。韩冰已经摸到了编制组这条线，而且她明确说还会继续查。她查的方向是对的——沈之岳安插暗棋的时间和郑耀先经手调令的时间高度重叠。如果她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挖，迟早会发现一个问题：沈之岳经手的调令里，有几份是戴笠直接授意安排的，而戴笠安插暗棋的原始名单，在沈之岳撤走之前就已经被整理出来了。
那份名单在郑耀先手里——就是那卷胶卷上的十一个名字。韩冰如果查到那份名单，再跟沈之岳的调令记录做比对，她就会发现那十一个人里，有几个人是经郑耀先的手调进军统核心部门的。
到那时候，韩冰就会从“编制组被动经手”的假设，转向“编制组主动参与”的推断。
郑耀先坐下来，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帮我查一件事。韩冰这两天调阅的二厅人事卷宗，具体是哪几个人。名单要快。”
挂了电话，他把桌上那两页韩冰刚才翻过的抄件内容重新记了一遍。孙德胜的调令，经办人郑耀先。另一份调令，经办人本来是一个姓李的，但被划掉改成了“郑”。那个姓李的是谁？他为什么被划掉？
郑耀先闭上眼，把三年前那段记忆重新翻出来。那批人事调动他经手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确实是别人经手的。那个姓李的是编制组原来的一个干事，后来调走了。如果姓李的经手过沈之岳的调令，那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郑耀先还多。
郑耀先睁开眼，把“李”字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个名字他需要查清楚。韩冰查到了这个改签的痕迹，如果她找到姓李的那个人，整条线就会多出一个活口。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内线，这次是宋孝安：“孝安，帮我查一个编制组原来的人。姓李，三年前在编制组干过，后来调走了。查他去了哪里、现在在干什么、跟沈之岳有没有关系。”
宋孝安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韩冰刚到重庆一个星期，就已经挖到了编制组的根。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需要赶在韩冰之前，把那个姓李的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