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摸黑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城北砖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城墙根的小巷一路绕，每过一个路口都停下听几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继续走。砖窑附近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崔大勇不在。但郑耀先没有放松警惕，他从砖窑后面的斜坡摸下去，从窑洞后墙的一个通风口钻了进去。
陆汉卿坐在窑洞深处，油灯没点，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在整理东西。听到动静，他的手停了下来，看清是郑耀先之后才继续把手里那几张纸折好塞进一个油布包里。
“来的时候后面干净？”陆汉卿问。
“干净。崔大勇今晚不在，可能已经被赵简之支走了。”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毛人凤在城北布人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砖窑不能待了。毛人凤的人已经在城北蹲了四五天，砖窑附近的老槐树是制高点，从那里能看到进出砖窑的所有路径。他还没动手，是因为他还在等大鱼。”
陆汉卿把油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窑洞后墙，从砖缝里抠出一个小铁盒。他把铁盒递过来：“这里面是最后一组密码底本和联络暗语。你拿着，万一我这边出了事，你可以直接启用备用频道联系延安。”
郑耀先接过铁盒，分量很轻，但压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贴身收好，然后说：“新落脚点找好了吗？”
“找好了。城南鹅岭下面有一处废弃的防空洞，三年前日军轰炸时挖的，现在没人用。入口在半山腰的竹林后面，从下面大路看不见。”陆汉卿顿了一下，“但我需要两三天时间把这里的东西搬过去。今晚只能先带最要紧的走。”
郑耀先站起来，帮陆汉卿把窑洞里剩下的东西归拢。两个人把能烧的纸烧了，灰烬用脚踩碎，剩下的杂物堆在窑洞最里面，用碎砖盖住。做完这些，两人从通风口钻出去。陆汉卿背着一个小包袱，郑耀先提着铁盒和油布包，一前一后沿着斜坡往上走。
出了砖窑地界，两人在岔路口分手。陆汉卿往城南方向走，郑耀先往城北正街绕，分两路回城。临分开的时候陆汉卿说了一句：“城南那个防空洞，你暂时不要来。等我把新的联络暗号设好之后，我会在鹅岭下面的石壁上刻一个三角记号。看到记号再联系。”
郑耀先点头。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把那份编好的匿名线报混在一堆公文里，让通讯员送到了毛人凤的案头。线报写的是城南一家叫“鸿宾旅馆”的地方，沈之岳旧部撤走之前在二楼十七号房间存放过一个木箱，箱子里可能有沈之岳留下的一批材料。
毛人凤当天下午就派了人去城南查。郑耀先坐在档案室里等着消息。傍晚时分，宋孝安从外面回来，说城南鸿宾旅馆那边已经动了——毛人凤的人查了十七号房间，没有找到木箱，但旅馆老板交代说半个月前确实有人来问过那个房间。毛人凤的人正在追查那个来问房间的人。
郑耀先嘴角微微一动。半个月前来问房间的人，当然也是他安排的。一个街头混混，拿了两块大洋，去旅馆前台问了一句“十七号房空不空”，问完就走了。这个人现在已经在城外了，毛人凤的人追不到。
毛人凤的人会把这个混混当成沈之岳旧部留下的线索去追。追来追去，最终会追到一个死胡同。但这个过程至少能消耗毛人凤三五天的人力。这三五天里，城北的压力会彻底消失。
当天夜里，宫庶从外面回来，说城北砖窑附近的老槐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崔大勇被赵简之派去了綦江，最少三天回不来。郑耀先点了点头。城北的钉子拔了，陆汉卿也有了新落脚点。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他没有轻松太久。第三天傍晚，赵简之突然来了档案室，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把门关上，走到郑耀先面前低声说：“六哥，出事了。今天下午渝站收到一份密电，是南京站转来的。南京站在夫子庙附近抓了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搜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陈明远的名字。”
郑耀先的瞳孔猛地一缩。南京站抓了人，搜出了名单。陈明远走了才五天，名字就上了南京站的案子。这说明沈之岳在南京旧部撤走之前，把一份备份名单留给了某个人，那个人现在被南京站抓住了。
“抓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密电里没说，只说这个人跟沈之岳旧部有联络，身上带的名单是沈之岳亲笔写的。”赵简之的声音很紧，“六哥，陈明远刚走，如果南京站把这份名单交上来，毛人凤就会知道陈明远的名字在沈之岳的原始名单上。我们之前压着陈明远的事就全露了。”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南京站抓了人，名单上有陈明远。这份名单一旦到了毛人凤手里，毛人凤就会知道郑耀先没有如实报告。因为郑耀先交给毛人凤的报告上写的是“未发现陈明远与沈之岳有直接联络证据”，而沈之岳亲笔写的名单上却有陈明远的名字。
“南京站那边，名单交上来了没有？”郑耀先问。
“暂时没有。密电是给渝站的通报，南京站说他们会把原件送到本部来。最快明天下午到。”
郑耀先站在窗前，脑子飞速转动。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必须在南京站的原件送到毛人凤手里之前，先想好对策。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马上去一趟城北，找赵简之的手下借一辆摩托。今晚连夜去一趟綦江。”
“去綦江做什么？”
“崔大勇在綦江。你找到他，让他以渝站行动组的名义给南京站发一封回电，就说陈明远已经查无问题，名单上的名字可能是沈之岳故意混淆视听的，请求南京站暂缓上报。”
宫庶愣了一下：“崔大勇会听吗？”
郑耀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条，写了几个字递给宫庶：“你告诉他，这是赵简之的意思。赵简之是他的直属上司，他不敢不听。”
宫庶接过便条，转身就走。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南京站的原件最快明天下午到，如果崔大勇的回电能在明天中午之前到南京，南京站那边就可能压一压，暂缓上报。
但崔大勇只是渝站行动组的一个普通组员，他的回电南京站未必肯听。郑耀先需要更有分量的人出面——赵简之。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简之的内线：“简之，你来一趟。”
两分钟后赵简之推门进来。郑耀先把情况说了，然后说：“南京站那边，你以渝站行动组的名义发一封正式公函，就说陈明远的情况渝站已经查清，没有问题。公函要快，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南京。”
赵简之没有问为什么，点了头就出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明天的时间线排了一遍：崔大勇的回电明天上午到南京，赵简之的公函明天中午到。两封函件先后脚到南京站，南京站的人会犹豫。只要他们犹豫一天，郑耀先就能在这一天里想办法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很深，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城北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他刚保下来的那条线。现在城南也暂时干净了，陆汉卿有了新落脚点。但南京那边的雷还没拆。
明天中午之前，他必须想出第二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