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树棠走后的第三天,毛人凤把郑耀先叫到了办公室。这一次毛人凤没有站在书架前,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名单。郑耀先进门的时候,他把名单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不急不缓。
“沈之岳那条线查得怎么样了?”毛人凤问。
“冯树棠跑了,邮局那条线断了。”郑耀先把准备好的说辞递上去,“我查了冯树棠调岗的推荐人,是沈之岳亲笔签的。冯树棠的岗位能接触南城邮局所有挂号信流水,沈之岳安他在这里,是为了监控军统内部人员的通信。”
毛人凤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冯树棠跑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邮局的人说的。冯树棠三天没来上班,邮局已经按自动离职处理了。”
毛人凤看了郑耀先几秒,然后把扣在桌面上的那份名单翻过来,推到郑耀先面前:“你看看这个。”
郑耀先拿起名单。纸上列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军统内部的职务和所在部门。七个名字里,有四个郑耀先不认识,另外三个他都知道——电讯室孙德胜,国防部二厅一名机要秘书,还有军统渝站行动组的一名副组长。
孙德胜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一个叉,旁边写着“已捕”。另外六个名字后面都画了问号。
“这是沈之岳在军统内部安插的所有暗棋名单。”毛人凤的声音很平,“孙德胜是其中一个,剩下六个还在查。这七个人分布在本部电讯室、渝站行动组、国防部二厅、西安站、南京站和武汉站。如果全部查实,军统内部等于被沈之岳捅了七个窟窿。”
郑耀先把名单放回桌上,面色如常:“局长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把孙德胜的口供和照片报到上面去了。”毛人凤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上面的意思是,先不动名单上剩下的人,放长线。但我要你做一件事——替我盯住渝站行动组那个副组长。”
渝站行动组副组长。郑耀先脑子里迅速翻出这个人的档案——姓陈,叫陈明远,在渝站干了五年,跟赵简之有过几次工作交集。如果陈明远是沈之岳的暗棋,那赵简之身边就埋着一颗雷。
“盯他可以。”郑耀先说,“但陈明远是行动组的人,反侦察能力强。我的人靠近他容易被察觉。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跟他接触。”
毛人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令,签了字递过来:“编制组近期在做本部人员档案复核,你可以借这个名义调陈明远来谈话。谈什么你定,我只要结果。”
郑耀先接过手令,折好放进口袋。他正要转身出去,毛人凤又叫住了他。
“郑耀先,这份名单上的人,你一个都不能漏。盯住一个是一个,拿到证据就报。这件事办好了,赵简之的旧案底稿我当着你的面烧。”
郑耀先点头出去了。走廊里,他把毛人凤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毛人凤把沈之岳的暗棋名单给他看,让他去查陈明远,表面上是对他的信任,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名单上有七个人,毛人凤把全貌给他看了,等于告诉他——这七个人里如果有你的人,我迟早会查出来。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把宋孝安和宫庶叫到跟前。他没有提名单的事,只说了陈明远。宋孝安听完之后脸色微变:“陈明远跟简之关系不错,两个人当年在渝站一起办过几次案子。如果他是沈之岳的人,简之可能不知不觉被他套过话。”
“所以我要先跟简之通个气。”郑耀先说,“但名单的事不能告诉他。只跟他说陈明远这个人有问题,让他回想一下过去几年跟陈明远的来往中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
宋孝安点头出去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名单上的七个名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个人里,孙德胜已经拔了,剩下六个分布在不同的站。毛人凤让他一个一个盯,实际上是把整个军统内部的沈之岳余脉都交给他来清理。
这个任务表面上是信任,实际是一把双刃剑。郑耀先每查实一个,毛人凤手里就多一份证据。如果查得太深,毛人凤迟早会从这些暗棋的联络记录里发现风筝的蛛丝马迹。
他需要控制节奏——查一个,交一个,把毛人凤的注意力引向别处。同时利用这次机会,把沈之岳名单上真正威胁到风筝的人一个一个提前清除。
当天下午,郑耀先以编制组档案复核的名义把陈明远叫到了档案室。陈明远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目光锐利,进门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是行动组出身的人的习惯——进门先看退路。
“郑组长,档案复核怎么复核到我头上了?”陈明远笑着问,语气轻松。
“随机抽的。本部人员档案都要过一遍,你正好赶上了。”郑耀先把一份空白表格推过去,“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当面回答。”
陈明远拿起表格填了。郑耀先坐在对面,表面上在看材料,实际上在观察陈明远的每一个动作。陈明远填表的时候手很稳,写的字也工整,看不出任何紧张。
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陈明远在填“社会关系”一栏的时候,笔尖在“沈”字上面停了一瞬。他要写的是一个姓沈的亲戚,还是他下意识想到了沈之岳?
“陈副组长,你在渝站行动组干了五年,跟赵简之共过事?”郑耀先问得很随意。
“是,跟简之一起办过几次案子。他这个人直,办事痛快。”
“你们最近还有来往吗?”
陈明远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一凝:“郑组长问这个做什么?”
“例行问话。档案复核里社会关系这一栏要填清楚。”郑耀先把表格收回来,看了一眼他填的内容,“你的社会关系里有一个姓沈的,是什么人?”
“我表舅。在成都做药材生意。”
郑耀先点了点头,把表格放下,站起来:“行,今天就到这里。回去等通知。”
陈明远出了门之后,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陈明远的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郑耀先记住了他刚才那个停顿——在“沈”字上面停了的那一瞬,太巧了。
他把陈明远的表格收好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陈明远从明天开始盯。重点看他下班之后去哪里、跟谁见面。特别注意他跟渝站行动组之外的人有没有接触。”
挂了电话,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名单上还剩六个人,陈明远是第一个。他要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拔。但在拔掉这些人之前,他得先确认一件事——沈之岳走之前有没有在这些人的联络记录里留下风筝的线索。
如果有,那这份名单就是一个陷阱。毛人凤给他的不是信任,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