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盯了陈明远三天。三天里陈明远的行动轨迹跟孙德胜一样规律——早上到渝站报到,下午五点下班,回家的路上在巷口买包烟,然后就不出门了。但第三天晚上,宫庶在陈明远家附近蹲到九点的时候,看见他从后门出来,换了身深色短打,沿着小巷一路往江边方向走。
宫庶跟了上去。陈明远走得不快,但路线很绕,专挑没有路灯的小巷子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了朝天门码头下游的一处废弃仓库。仓库里亮着一点微光,陈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两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宫庶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仓库侧面,从破了的窗户缝往里看。仓库里点着一盏煤油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是陈明远,另一个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两人中间的地上摊着一张地图,陈明远正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
宫庶在窗外蹲了将近半个钟头。陈明远和那个人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地图。最后陈明远把地图卷起来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对面的人,然后起身从后门走了。宫庶继续盯着仓库,直到那个背对着窗户的人也站起来,把煤油灯吹灭,从侧门出去。
那个人出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脸,宫庶看清了他的长相——中等个头,圆脸,戴眼镜。冯树棠。
宫庶在窗外又等了五分钟才离开。他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郑耀先还在等他。宫庶把看到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陈明远今晚见的人是冯树棠。冯树棠没有离开重庆。”
郑耀先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冯树棠三天前跟他说要去宜昌,他信了,还给了他路费让他走。但冯树棠没有走。他留在了重庆,而且跟陈明远接上了头。这说明冯树棠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邮局观察哨——他在沈之岳的体系里的位置,比郑耀先估计的要高。
“地图上标的是什么?”郑耀先问。
“看不太清楚,但陈明远指的位置好像是城北方向。可能是某个仓库或者联络点的位置。”
郑耀先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冯树棠没有走,说明他手里还有没做完的事。沈之岳撤走之前给他留了任务,冯树棠一直在等,等到陈明远主动联系他。陈明远是沈之岳名单上的人,冯树棠是沈之岳留的联络点。这两个人接上头,说明沈之岳在重庆留的最后一条线现在才开始运转。
而这条线运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陈明远给冯树棠递了一样东西。宫庶看到陈明远把东西递给了冯树棠,但没有看清是什么。
“明天,你继续盯冯树棠。”郑耀先对宫庶说,“看他拿到东西之后去哪里、交给谁。陈明远这边暂时不要动,他明面上还是渝站行动组的人,动了他会惊动毛人凤。”
宫庶领命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名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名单上七个名字,孙德胜拔了,陈明远动了,剩下五个分布在本部之外。毛人凤让他一个一个查,但陈明远和冯树棠接上头这件事,说明沈之岳在重庆留的线比名单上写的更复杂。
第二天下午,宫庶传回消息:冯树棠上午去了城北的一家茶馆,在茶馆里跟一个人见了面。那个人拿了冯树棠给的东西就走了,冯树棠在茶馆里坐了半个钟头才离开。
“那个人是谁?”
“没看清正脸,戴了帽子。但他从茶馆出来之后往城北方向走的,最后进了城北邮局。”
城北邮局。郑耀先脑子里迅速把城北邮局的位置和陆汉卿的砖窑联系起来——城北邮局离砖窑不到两里路。冯树棠把东西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进了城北邮局。这说明沈之岳在重庆的最后一条线,直接连着延安方向的通讯渠道。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沈之岳撤走之前留的这条线,不是留给军统的,是留给延安的。冯树棠在等的人,不是陈明远,而是能把这批东西送回延安的人。陈明远只是中转站——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是沈之岳撤走之前没来得及交出去的,现在通过冯树棠往外传。
但如果这条线通延安,冯树棠就不该跟陈明远有直接联系。陈明远是军统渝站行动组副组长,明面上是军统的人。冯树棠跟陈明远见面,等于把这条线暴露在军统的视线里。除非——陈明远也是延安的人。
郑耀先停住了脚步。如果陈明远是延安的人,那沈之岳名单上写着“陈明远”这个名字就完全说得通。沈之岳把陈明远的名字写进名单,表面上是把他标记为军统暗棋,实际上是保护他——让看到这份名单的人以为陈明远是沈之岳安插在军统的人,从而忽略陈明远真正的身份。
沈之岳用一份假名单,替延安埋在军统最深处的暗棋打了掩护。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陈明远是自己人,那毛人凤让他查陈明远这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性质。毛人凤让他去查一个延安的同志,如果郑耀先查了、报了、陈明远被捕了,那郑耀先手上就沾了自己人的血。如果郑耀先不查、不报,毛人凤就会怀疑他。
这是个死局。
除非——郑耀先能把陈明远的身份从名单上抹掉。毛人凤手里那份名单是手写的,没有副本。如果陈明远这一栏出了问题,毛人凤查不到实证,就只能先放一放。
当天晚上,郑耀先再次去了城北砖窑。他把陈明远和冯树棠的事跟陆汉卿说了,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陈明远是你们的人吗?”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砖窑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最终他开口说:“沈之岳撤走之前,确实留了一条线在重庆。这条线的作用是在紧急情况下传递最后的备份材料。但陈明远的具体身份我不能确认——沈之岳的线是他单线联系的,延安这边只知道有线,不知道具体是谁。”
“那你需要帮我确认。如果陈明远是自己人,我必须保住他。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沈之岳留下的死棋,毛人凤查到他头上,我保不住。”
陆汉卿点了点头:“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郑耀先站起来,把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些。他看着陆汉卿,声音沉定:“三天之内给我回话。这三天里我会拖住毛人凤,说陈明远这条线还在查,暂时没有实证。但三天之后如果拿不到确认,我就只能按军统的规矩办。”
陆汉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耀先出了砖窑,沿着城北的小路往回走。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时间,也给陈明远三天时间。如果陈明远是自己人,这三天里他必须想办法把毛人凤的视线引开。如果陈明远不是,那三天之后,他就得亲手把这个人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