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见了毛人凤。他没有等毛人凤开口问,先把一份材料放在了桌上。材料是他连夜整理的,内容是陈明远过去五年在渝站行动组的全部出勤记录和任务报告摘要。
“陈明远这个人,我查了三天,表面上看不出问题。”郑耀先站在桌前,语气坦诚,“他在渝站干了五年,出过十七次外勤任务,每一次的任务报告都写得滴水不漏。太干净了。一个干了五年行动组的人,不可能每一次任务都毫无纰漏,除非有人在替他补漏。”
毛人凤翻了翻材料,抬起头来:“你的意思是他在伪装?”
“他在伪装的可能性很大,但我手里目前只有推断,没有实证。”郑耀先把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要拿到实证,我需要时间。陈明远是行动组出身,反侦察能力很强。如果我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去,再想抓他的尾巴就难了。”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把材料合上:“你要多久?”
“五天。五天之内我给他设一个局,让他自己暴露。如果五天之后拿不到实证,我亲自带人去抓。”
毛人凤想了想,点了点头:“五天。但你记住,上面给我的期限是一个月,一个月内要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查清。孙德胜已经用了六天,陈明远这里最多再给你五天。”
郑耀先领命出去了。从毛人凤办公室到档案室这一段路,他走得很快。毛人凤给了他五天,但陆汉卿那边只需要三天。他还有两天的缓冲余地。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赵简之叫到了档案室。赵简之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郑耀先让他坐下,没有绕弯子:“简之,陈明远跟你共过事,你跟我说实话,他这个人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赵简之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陈明远这个人做事很谨慎,话不多,但办事利索。我们共事那几年,他出外勤从来没出过岔子。要说异常——”赵简之顿了一下,“有一件事,三年前渝站行动组有一次去城北抓捕一个日谍,陈明远主动要求打头阵。那次行动本来应该是我带队,他临时换了我。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后来行动出了点小岔子,死了两个人。”
死了两个人。郑耀先心里一动:“死的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渝站的,还有一个是线人。那个线人姓周,在城北开茶馆。那次行动本来是要抓日谍,结果线人暴露了,被打死了。”
周姓线人,在城北开茶馆。郑耀先脑子里迅速把这件事跟冯树棠的事联系起来——冯树棠三天前去的城北茶馆,跟一个人接头。那个茶馆会不会就是三年前死了线人的那家?如果陈明远三年前那次行动的真实目的不是抓日谍,而是灭口周姓线人,那周姓线人可能就是沈之岳在城北的联络人。
“简之,你还记不记得那家茶馆的具体位置?”
赵简之想了想:“城北正街,靠城墙根那条巷子,门脸不大,招牌是黑底白字。”
郑耀先把位置记下了。赵简之走了之后,他立刻给宫庶布置了任务——去城北正街查那家茶馆。看还在不在,还在的话是谁在经营,跟冯树棠那天出现的位置隔多远。
傍晚时分宫庶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让郑耀先的心跳快了一拍——城北正街那家茶馆三年前确实死过人,后来关了门,铺面一直空着。但半年前,那间铺子被人重新租了下来,重新装修之后改成了一个杂货铺。杂货铺的老板是个女人,姓周,对外说是死了的周姓线人的女儿。
周姓线人的女儿,半年前把铺子重新开起来。半年前,正好是沈之岳辞职消失的时间。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如果城北那间铺子是沈之岳留的联络点,周姓女儿就是沈之岳留的联络人。冯树棠那天去城北茶馆附近,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周姓女儿。而陈明远三年前主动换赵简之带队去那次行动,目的就是保护这个联络点不被暴露。
陈明远三年前就在替沈之岳做事了。他是沈之岳安插在军统渝站行动组的人,掩护城北联络点的安全。沈之岳撤走之后,陈明远继续替延安守着这条线。
郑耀先坐回椅子上,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陈明远是延安的人,这一点基本可以确认了。但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毛人凤,也不能让毛人凤查到城北那间铺子。他需要把毛人凤的视线引到别处。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见了毛人凤,汇报说陈明远这条线暂时没有进展,但他在渝站行动组三年前的旧案里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线人——那个死在三年前的周姓线人,可能是沈之岳的人。他建议从这个方向查。
毛人凤听完之后想了想,说:“查线人比查陈明远更容易。你先查线人,陈明远放一放。”
郑耀先点头出去了。他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毛人凤同意把陈明远放一放,等于给了他更多时间。但城北那间铺子的事,毛人凤迟早会查出来。他需要在毛人凤查到之前,先把铺子里的东西转移掉。
当天下午,郑耀先再次去了城北砖窑。他见到陆汉卿之后把陈明远和城北铺子的事说了。陆汉卿的脸色变得很凝重。
“城北铺子是沈之岳留的最后一条线。铺子里可能有东西没来得及转移。如果毛人凤的人先找到那里,整条线就全断了。”
“我今晚就去。”郑耀先说,“你告诉我铺子里有什么,我去把它拿出来。”
陆汉卿摇头:“不能你亲自去。陈明远认识你,如果他在铺子附近布了人,你去了就暴露了。让宫庶去。”
郑耀先沉默了一息。宫庶去,意味着宫庶要知道陈明远是延安的人。这违反了情报工作的单线原则,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好。我让宫庶去。你告诉我东西藏在什么位置。”
陆汉卿从砖缝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画着城北铺子的内部格局,标明了后墙第三块砖后面的暗格。郑耀先把图纸记在脑子里,把纸条烧了。
他出了砖窑,快步往回走。宫庶在城北路口等着他。郑耀先把图纸上的信息跟宫庶说了,然后说:“今晚十一点,铺子后墙第三块砖,暗格里有东西。拿出来之后送到砖窑。注意避开陈明远的人,如果发现有人盯着铺子,立刻撤。”
宫庶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郑耀先独自站在路口,看着城北方向零星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已经过去了两天。明天就是陆汉卿承诺回话的最后期限。如果明天之前宫庶能顺利拿到东西,那陈明远这条线就算保住了。如果拿不到,城北铺子暴露,陈明远也保不住,整条线会断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往本部方向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冷得刺骨。他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必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