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是夜里十一点整摸到城北正街的。那间杂货铺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之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打烊的告示。宫庶绕到后墙,后墙跟隔壁棺材铺的后院之间隔着一条极窄的夹道,只能侧身通过。
夹道里堆着些破棺材板和烂纸扎,宫庶踩着碎步摸到后墙根下。他蹲下来,用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遍,找到第三块砖的位置。砖缝的泥灰比旁边的松,像是被人动过。宫庶用随身带的小刀把砖缝掏开,把砖抽出来。墙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外面缠着麻绳。
宫庶把油纸包取出来揣进怀里,把砖塞回去,用碎灰把缝填平。他站起来正要退出夹道,忽然听到前面铺子里有动静——有人在里面。宫庶停住脚,后背贴着墙,屏住呼吸。铺子后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弱的光,有人点了一盏灯。脚步声从铺子里面往外走,越来越近。
宫庶当机立断,顺着夹道往棺材铺后门方向撤。他刚撤到夹道口,铺子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外面有人?”宫庶没有停步,顺着棺材铺后墙绕到正街,快步往巷口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对面巷口闪出一个人影,手里提着短棍,拦住了去路。
“站住。”
宫庶没有站住。他侧身一闪,右手抓住那人提棍的手腕,左手肘同时撞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短棍脱手。宫庶没有恋战,推开那人继续往巷口跑。后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但他跑得快,几个转弯就把追的人甩掉了。
凌晨一点,宫庶回到档案室。他把油纸包放在郑耀先桌上,喘了几口气才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郑耀先听完,先看油纸包。拆开麻绳,里面是一卷胶卷和两张折好的纸。胶卷跟沈之岳交给江秉坤的那卷是同一种型号,纸上是手写的清单,列着军统内部多个站点的暗桩名字和联络方式,跟毛人凤手里那份名单有重叠,但比毛人凤的名单更长——上面有十一个名字。
郑耀先把清单看了一遍,十一个名字里有三个是毛人凤名单上没有的。这三个名字分布在军统西安站、武汉站和军统本部总务处。沈之岳留在重庆的这卷胶卷,才是他撤走之前整理的完整版名单。交给江秉坤的那份是删减过的,只写了七个。
“铺子那边有人发现你了。”郑耀先把胶卷和清单收好,“今晚之后就不要再靠近城北正街了。毛人凤的人如果去查铺子,东西已经不在那里了。”
宫庶点头。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两张清单上的十一个名字逐一记在脑子里。记完之后他把清单和胶卷一起装进油纸包,贴身收好。明天一早他要把胶卷送到砖窑去,让陆汉卿转延安。这份名单比之前那卷更重要,上面有三个人是毛人凤不知道的,必须尽快让延安方面核实并采取保护措施。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见了毛人凤。他把陈明远这条线的最新进展做了汇报,说三年前那个周姓线人的女儿半年前在城北正街重新开了铺子,铺子位置跟当年行动地点只隔两条街。他建议对铺子进行外围布控。
毛人凤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安排人去布控。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郑耀先领命出去了。他让宋孝安安排了两个人去城北正街附近蹲点,装成修鞋匠和卖烟的小贩,盯着杂货铺的出入口。这个安排表面上是替毛人凤布控,实际上是给延安那边争取时间——城北铺子的东西已经转移了,就算毛人凤的人去搜也搜不到什么。但蹲点的人可以起到一个反作用,一旦毛人凤的人想靠近铺子,郑耀先就能提前知道,通知陈明远和周姓女儿撤离。
当天傍晚,陆汉卿的回音到了。宫庶从砖窑取回来一张油纸,上面写着延安方面的确认——陈明远,一九三九年入党,一九四零年受沈之岳单线领导打入军统渝站行动组。沈之岳撤走后,陈明远转入独立潜伏,负责保护城北联络点的安全。延安方面确认陈明远为同志,指示郑耀先全力保全。
郑耀先把油纸烧了。陈明远的身份确认了,城北铺子的东西也转移了。这条线暂时安全了。
但郑耀先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毛人凤给了他五天期限查陈明远,现在已经过了三天。剩下两天里,他必须给毛人凤一个说得过去的结论。陈明远不能动,但毛人凤那边需要交差。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一份关于陈明远的调查报告。报告里写的是:经查,陈明远在渝站行动组期间表现正常,未发现与沈之岳有直接联络的证据。但陈明远在三年前那次行动中临时替换带队人一事存在疑点,建议继续观察,暂不采取行动。
这份报告交上去,毛人凤最多只能压着陈明远的名字继续观察,不会立即抓人。只要不抓人,陈明远就有时间从容撤离。
郑耀先把报告誊清,折好放进信封。明天一早送到毛人凤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深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城北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盏灯火,那是他今晚刚刚保下来的一条线。
宫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面。他把面放在桌上,低声说:“六哥,吃点东西吧。今天一天你只喝了杯茶。”
郑耀先坐下来,拿起筷子。面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他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对宫庶说:“明天你去一趟渝站,找陈明远。就说编制组需要他补充一份社会关系说明,让他后天上午到档案室来一趟。”
宫庶愣了一下:“找他来做什么?”
郑耀先把面碗端起来,语气很平:“给他递个信。后天上午来的时候,让他走档案室后门。后门那条路,毛人凤的人不会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