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从档案室后门进来的。后门通向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是锅炉房的煤堆，平时只有运煤的工人走。他进门的时候宫庶在门口等着，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走。
郑耀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胜在安静。陈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的。他走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郑耀先脸上，没有说话，等着。
郑耀先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是编制组标准的档案复核表，上面已经填好了陈明远的基本信息。
“今天找你来，是补一个程序。”郑耀先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上次你填的社会关系说明里，有一栏不太清楚，需要你当面补充。”
陈明远拿起表格看了一眼，放下：“哪一栏？”
“你那个在成都做药材生意的表舅。他叫什么名字、住成都哪里、跟你多久联系一次。”
陈明远的目光微微一动。郑耀先问的这个表舅，是他上次随口编的，表格上填的也是假信息。一个真的表舅不会隔了三天才来追问。他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郑组长，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材料——是那份他准备交给毛人凤的陈明远调查报告——推到陈明远面前。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继续观察，暂不采取行动。”
陈明远看完那一行字，沉默了。他把报告放下，目光从纸上移到郑耀先脸上。
“毛人凤让我查你。”郑耀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把你暂时保住了。但保不了多久，最多再压三五天。”
陈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紧了。他没有问“什么名单”，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警惕和疲惫。
“你为什么保我？”陈明远问。
“因为你在替谁做事，我心里清楚。”郑耀先把那份调查报告从桌上收回来，折好放进信封，“城北铺子里的东西已经转移了。你回去之后把该收拾的收拾了，该断的线断了。三天之内离开重庆。”
陈明远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郑耀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终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没有人，后门方向也安静。他转过身来，对陈明远说：“你走的时候从后门走，宫庶会带你出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来过这里。”
陈明远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背对着郑耀先，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三年前周线人死的那天，他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延安。东西我一直留着，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如果城北铺子里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也在里面。胶卷最里面一层。”
郑耀先的手在窗帘上停住了。胶卷最里面一层——他昨晚把胶卷交给陆汉卿的时候没有拆开看过。如果胶卷里还有一层内容，那是沈之岳留的最后的备份。
陈明远推门走了。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从后门出去，宫庶在过道口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锅炉房的煤堆后面。
郑耀先立刻坐下来，给陆汉卿写了一封短信，只有一句话：“胶卷内层有内容，速查。”
他把信交给宫庶，让宫庶立刻送去砖窑。然后他坐在椅子里，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陈明远三年前接过了周线人的东西，一直留到现在。周线人死前托付的东西，沈之岳撤走之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都在那卷胶卷的最里层。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沈之岳留给重庆的最后一份礼物，还是戴笠整个备份系统的核心密钥？
郑耀先闭上眼，把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戴笠的备份系统、沈之岳的双重身份、孙德胜的暗桩、陈明远的独立潜伏、城北铺子的联络点——所有这些散落的碎片，最终都汇到那卷胶卷上。沈之岳花了三年把碎片拼好，临走之前把拼图完整地留在了重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现在那卷胶卷在陆汉卿手里。胶卷最里面一层的内容，可能直接关系到延安在军统内部全部暗棋的最终安全。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宋孝安的内线：“孝安，帮我准备一份三天内的撤离方案。陈明远要走，路线要安全、干净，不能留任何尾巴。”
电话那头宋孝安应了一声。郑耀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陈明远走了之后，重庆这条线上跟沈之岳有关的人就全部清空了。毛人凤手里那份名单上剩下的名字，都在南京、西安、武汉，不在郑耀先的直接控制范围内。他暂时可以松一口气。
但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毛人凤给他五天期限查陈明远，现在已经过了四天。明天他要把那份“继续观察”的报告交上去，毛人凤会怎么反应？是接受，还是起疑？
郑耀先从桌上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平，每一条结论都留有余地。“证据不足，建议观察”这种话在军统内部的调查中很常见，毛人凤应该不会当场翻脸。但毛人凤是老狐狸，如果他从别的渠道拿到了陈明远的实证，这份报告就会变成郑耀先的催命符。
所以他必须在明天交报告之前，再做一件事——把毛人凤的注意力引到一个安全的方向上去。一个跟陈明远无关、但足够让毛人凤觉得有价值的方向。
郑耀先翻开桌上那叠旧材料，目光停在周线人那桩旧案上。周线人死了三年，案子早就结了，但案卷里还留着一些没有深挖的细节——周线人生前跟渝站之外的人有过联络，联络对象是国防部二厅的一个情报员。如果郑耀先把这条线递给毛人凤，毛人凤会顺着这条线去查国防部二厅，而国防部二厅那边的人早就撤了，查也查不出结果。但毛人凤会因此认为郑耀先在认真查案，没有包庇任何人。
郑耀先把那条线索从旧案卷里摘出来，单独写了一份简报，跟陈明远的报告放在一起。明天两份一起交，毛人凤会先看简报，再看报告。注意力被简报牵走之后，报告里的“继续观察”就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暗了，操场上响起了下班的号声。郑耀先没有起身，他坐在渐暗的办公室里，等着宫庶从砖窑带回来的回音。那卷胶卷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今晚就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