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从砖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他带回了陆汉卿的回话，只有简短几句：“胶卷最内层确实有一卷更小的微缩底片，内容是一份军统潜伏延安的暗桩名单。沈之岳撤出之前没能送出去的。名单上只有三个人，但每一个的位置都很关键。延安方面已经接手，正在核实。”
郑耀先把纸条烧了，坐在暗处没动。军统潜伏延安的暗桩名单，三个人。沈之岳花了三年时间在军统内部追查电讯研究所的旧档碎片，表面上是替戴笠整理备份系统，实际上他真正要找的是这三个人。戴笠安插在延安最深处的三颗钉子，才是沈之岳潜伏十二年的最终目标。
现在这三颗钉子的名单到了延安手里。沈之岳撤走后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送回去了。郑耀先忽然明白沈之岳为什么在宣纸上写“风筝在渝，线在其手”了。沈之岳知道重庆有风筝，但他不知道风筝是谁。他留下线索，希望有一天风筝能拿到这卷胶卷，替他把最后一份情报送出去。
风筝拿到了，也送出去了。沈之岳等到了。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两份材料放在了毛人凤桌上。第一份是周线人旧案的补充简报，把线索引向国防部二厅。第二份是陈明远的调查报告，结论是证据不足，建议继续观察。
毛人凤先看简报。他看得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停在“国防部二厅情报员”那一行。他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然后拿起陈明远的报告翻了翻。两份材料前后不到三分钟就看完了。
“国防部二厅这条线你查过没有？”毛人凤问。
“查了。周线人三年前跟二厅一个情报员有过联络，但那个人两年前调去了西安，现在下落不明。我正在通过西安站的人查。”
毛人凤点了点头，把材料放在桌角：“陈明远继续观察。但国防部二厅这条线你要盯紧，二厅那边最近事情多，毛人凤不希望军统的人手伸太长。你查的时候注意分寸。”
郑耀先领命出去了。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他后背没出汗。毛人凤没有追问陈明远，说明他暂时接受了“继续观察”的结论。只要毛人凤不派人去渝站抓人，陈明远就有时间撤离。
当天下午，宋孝安把撤离方案交给了郑耀先。方案很简单：陈明远以探亲名义请假三天，去成都。到成都之后转乘去西安的火车，再从西安转道去延安。沿途有三处接应点，都是陆汉卿那边安排的。
郑耀先把方案记在脑子里，把纸烧了。然后他让宫庶去渝站传话，只跟陈明远说了四个字：“后天，成都。”
宫庶回来之后说陈明远听完之后什么也没问，只点了一下头。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陈明远的事就算落了。重庆这条线上跟沈之岳有关的最后一个人，明天之后就会从重庆消失。毛人凤手里那份名单上剩下的名字，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来追查。他需要时间把孙德胜被捕之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也需要时间重新盘点自己手头的棋。
他拿起那张画满线条的简图，在“陈”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把图重新扣回桌面上。沈之岳这一条线，从钱伯安到江秉坤，从孙德胜到陈明远，从电讯研究所旧址到城北杂货铺，前后经手了将近一个月，现在全部收口了。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毛人凤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毛人凤让他查名单上的人，每查一个都要报，但报上去之后毛人凤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孙德胜被抓之后关了三天就移交给军法处了，陈明远被“继续观察”压了下来，其余几个人毛人凤只让他盯着，没有让他动。毛人凤在等什么？
他在等郑耀先把名单上所有人都过一遍。七个人，一个一个查，查完一个报一个。等七个人全查完了，毛人凤手里就有了完整的调查报告。那份报告交到上面去，毛人凤的功劳，郑耀先的苦劳。但如果名单上某个人查出了跟风筝有关的线索，毛人凤就会在报告之外单独立一个案子。
郑耀先必须确保这七个人里没有一条线能通到风筝。孙德胜那份关于编制组密电的底稿已经销毁了，陈明远的安全确认了，剩下的五个人分布在外地。短期内郑耀先碰不到他们，但他们也碰不到郑耀先。只要他不主动去查，那些线就是死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简之的内线：“简之，渝站那边陈明远的请假手续，你帮他办。就说家里有事，三天。办完之后你盯着点，如果有人问陈明远去了哪里，就说回成都探亲了。”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郑耀先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下起了小雨，操场上湿漉漉的，几辆黄包车在门口等着接人。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雨越下越大，把操场上最后几个人也赶回了楼里。
重庆的秋天多雨。雨声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郑耀先闭上眼，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灰短大衣在平远县邮局门口出现，到冯树棠从南城邮局调岗，到孙德胜被拔掉，到陈明远确认身份，到胶卷最里层的延安暗桩名单——这条线走了将近两个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现在线收完了。风暂时停了。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第二卷里的一段插曲。沈之岳这条线了结了，但韩冰还在重庆，影子还在暗处，毛人凤还在等着他查名单上剩下的人。他手里的棋盘上还有很多子没动。
雨还在下。郑耀先坐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韩冰。
笔尖在“韩”字旁边顿了很久。他最终没有写下去，把纸折好放回抽屉，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天光。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灯的局长办公室。
毛人凤还在里面。
郑耀先收回目光，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