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人凤办公室出来之后,郑耀先没有急着去查沈之岳留下的那条线。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让宋孝安把近半年来编制组经手的所有人事调动档案翻出来,重点查那些从军统本部调往南京方向的人。
沈之岳撤出之前,一定会在重庆留一条联络线。这条线不能是固定的人,因为固定的人迟早会被查出来。最安全的做法,是在离开之前把联络任务交给一个临时岗位的人——这个人本身不引人注意,调走之后也不会有人追究。
宋孝安用了半天时间把半年来的人事调动过了一遍,筛出三个人。这三个人都在沈之岳离开前后调去了南京方向,职务都不高,档案干净,没有异常记录。
郑耀先把三份档案摊在桌上逐一细看。前两个人他扫了一眼就排除了——一个调去了国防部二厅当译电员,一个去了南京站做内勤。这两个岗位都在军统系统内部,如果他们是沈之岳的联络人,沈之岳撤走后根本不需要他们,直接切断联系就行,不需要特意留人。
第三个人的档案让郑耀先停住了手。
冯树棠。南城邮政局挂号信窗口的柜员,三个月前从包裹组调过来。调岗之前没有任何异常,调岗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郑耀先记得这个名字——宋孝安之前查灰色短大衣的邮路线索时,查到过这个人。当时冯树棠的调岗手续是邮局内部办理的,跟军统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没有继续往下查。
但现在再看这份档案,郑耀先发现了一个细节——冯树棠三个月前调岗的申请表上,有一栏“推荐人”填的是“沈之岳”。推荐人签字栏里写的是“沈”,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已离职,代签”。代签人是谁,申请表上没有写。
沈之岳离职之前给冯树棠签了调岗推荐。冯树棠从包裹组调到挂号信窗口,表面上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实际上是沈之岳把他安插到了能接触信件流水的关键位置。南城邮政局是军统本部附近最大的邮局,军统内部很多人寄信都走那里。冯树棠坐在挂号信窗口,能看到所有经过南城邮局的挂号信件。
这就是沈之岳留在重庆的联络方式——他不留固定联络人,而是留一个能监控邮路的观察哨。冯树棠不主动传递消息,他只负责看。如果有特定的信件从某个方向寄来,他记录下来,然后通过某种方式通知沈之岳在南京的人。
这条线现在断了。沈之岳撤走了,南京旧部也撤了。但冯树棠还在南城邮局,还在挂号信窗口坐着。他手里可能还留着沈之岳走之前交代的联络方式,也可能已经成了废弃的棋子。无论哪种情况,毛人凤的人只要查到冯树棠这条线,就会顺藤摸瓜查到沈之岳撤走之前的布置。
郑耀先把冯树棠的档案合上,锁进抽屉。他需要在天黑之前见到冯树棠。
下午四点,郑耀先换了身便装,独自去了南城邮局。邮局里人不多,挂号信窗口前面排着两三个人。冯树棠坐在玻璃隔断后面,三十来岁,圆脸,戴一副旧眼镜,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办挂号。他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郑耀先排在队伍最后,等到前面的人办完了,他走到窗口前,没有递信,而是把一张折好的纸条从窗口递了进去。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沈先生让我来看看你。”
冯树棠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了一拍。他抬起头来,目光透过眼镜片看着郑耀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两息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空白的挂号单,放在柜台上。
“先生要寄信?”冯树棠的声音很平。
“寄。寄到南京。”
冯树棠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支笔,在挂号单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单子推到郑耀先面前。单子上写的是一个地址,很短,只有街道和门牌号,没有收件人姓名。地址后面跟了一行小字:“每月十五日,有人来取。”
郑耀先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挂号单推回去。冯树棠接过单子,划了根火柴烧了。
“沈先生走了之后,这条线就停了。”冯树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一直没动。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没有人来找我,我就继续坐在这个窗口。如果有人来找我,把地址给出去,然后我就走。”
“你打算走?”
“今晚的船票。去宜昌。”
郑耀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法币压在柜台上的笔筒下面:“够路上用的。到了宜昌之后不要再跟任何人联络,也不要回重庆。”
冯树棠没有推辞,把法币收进抽屉。他重新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邮局柜员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朝后面排队的人喊了一声:“下一位。”
郑耀先转身出了邮局。走到街对面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冯树棠正低着头给下一个顾客办业务,圆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今晚之后,这个人就会从重庆消失,带着沈之岳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的秘密消失在长江下游的某个地方。
郑耀先把那个南京的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月十五日有人来取,说明沈之岳在南京还留了一个取信的点。但这个点现在已经没用了——南京旧部全撤了,取信的人不会再来了。
他回到档案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庶和宋孝安都在等他。郑耀先把冯树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说:“冯树棠今晚就走,这条线到此为止。毛人凤那边我会交一份报告,就说沈之岳在重庆留的联络人已经查到了,但人已经跑了,只查到南城邮局这条线索。毛人凤查下去也只能查到邮局为止,查不到更远。”
“毛人凤会信吗?”宋孝安问。
“他会信。因为冯树棠确实跑了,线索确实断在邮局。他没有理由不信。”郑耀先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画满线条的简图,在“沈”字旁边画了一条向下的线,末端打了一个叉,“沈之岳这条线,到此为止。接下来我们要盯的是毛人凤。”
“盯他什么?”
郑耀先把简图扣在桌面上,目光沉定:“毛人凤拿到了孙德胜的口供、拿到了照片、拿到了沈之岳在南京旧部失踪的通报。这些东西加起来,他手里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接下来他会用这个证据链做什么——是往上递,还是压住不动,决定了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夜风渐凉,档案室里只亮着台灯一盏。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沈之岳的尾巴割掉了,孙德胜拔了,冯树棠送走了。重庆这条线上,跟沈之岳有关的人已经清理干净。
但那只真正操纵这一切的手,还藏在暗处。毛人凤到底在替谁做事,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