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郑耀先把电报送到城北砖窑。陆汉卿接了电报之后没有多问，只说延安方面的回音最快也要两天。郑耀先没有多留，转身回了本部。
两天后的傍晚，陆汉卿的回音到了。宫庶从砖窑取回来的不是电报纸，而是一张薄薄的油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了密密麻麻的一段话。陆汉卿转述的是延安方面的原话，措辞很谨慎。
“沈之岳，本名沈铭，浙江人，一九三三年加入组织，一九三五年受命打入军统内部长期潜伏。一九三八年与上级失去联系，但仍在军统内部独立工作。一九四一年重新接上关系，一九四三年底奉命撤出军统，转入地下。一九四五年调回延安，现在在边区保卫处工作。”
郑耀先把这段话看了三遍。沈之岳是一九三三年入党的老同志，比郑耀先的潜伏时间还早两年。他在军统内部独自工作多年，中间失联三年，重新接上关系之后继续替延安提供情报，一直到戴笠察觉之前才撤出。
这个人的经历和郑耀先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长期潜伏，同样的独自战斗，同样的忍辱负重。唯一的区别是沈之岳已经回到了延安，而郑耀先还留在重庆。
油纸后面还有一段话，是陆汉卿自己加的：“沈之岳同志确认，他在军统内部安插的暗棋名单中，电讯室孙德胜是其中之一。但孙德胜只知道自己的联络线，不知道其他暗棋的身份。沈之岳撤出之前，已经把全部暗棋名单移交延安。他留给你那卷胶卷里的名单，是备份。延安希望你能在适当的时候将胶卷内容完整送回。”
最后还有一句话，笔迹跟前面不同，像是陆汉卿在仓促之间补上的：“沈之岳同志托我转告你一句话——风筝断线之时，就是回家之日。他等你回来。”
郑耀先把油纸凑到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沈之岳回到了延安。他做到了。在军统潜伏了十二年之后，他活着回去了。郑耀先看着烟灰缸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沈之岳比他幸运，在戴笠死前就撤了出去。而郑耀先头顶的风筝线还牵着，线头在陆汉卿手里，陆汉卿身后是延安。他不能走。韩冰还在重庆，影子还在暗处盯着，军统内部还有沈之岳留下的旧部和戴笠埋下的暗棋没有清理干净。他的仗还没打完。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一趟审讯室。毛人凤的人审了孙德胜两天，该问的都问了。孙德胜交代了他在电报局时期替戴笠传递消息的经过，交代了进电讯室之后利用职务之便截留密电的方法，也交代了望江楼接头时交给灰呢大衣的那沓纸的内容。郑耀先翻了翻审讯记录，孙德胜交代的东西跟他预想的差不多，没有超出胶卷名单的范围。
但审讯记录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审讯员写给毛人凤的附注：“孙犯供称，三十二年春曾截留一份编制组发往延安方向的密电底稿，但底稿已于去年底销毁，无法提供原件。孙犯称该密电内容仅为普通人事调动信息，不涉及核心机密。”
郑耀先看到这里，心里松了一口气。孙德胜说底稿已经销毁，等于把那条线索彻底掐断了。毛人凤再查下去也只能查到“一份普通人事密电”为止，查不到风筝头上。
但孙德胜为什么替他圆这个谎？郑耀先想了两息，随即明白了——孙德胜是老特工，他知道那份密电底稿如果交出去，郑耀先必死，而他自己也活不成。他销毁底稿，是在替自己留最后一条退路。他赌的是郑耀先会在他交代完之后替他说一句话，让他活命。
郑耀先把审讯记录合上，走出审讯室。在门口他碰到毛人凤的机要秘书，秘书说毛局长让他去一趟。
毛人凤办公室里，毛人凤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线装书。郑耀先进门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来。
“孙德胜的审讯结果你看了？”
“看了。”郑耀先站在桌前，“他交代的内容跟照片证据吻合，可以定性了。”
毛人凤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孙德胜是戴笠的人，这一点没有疑问。但他进电讯室的调动手续是你经手的，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早有准备：“四年前我批孙德胜的调动手续，依据的是当时电报局出具的履历证明和电讯室主任的推荐函。履历证明和推荐函都在人事档案里，局长可以调阅。我当时只负责签字走流程，没有深查背景的义务。”
毛人凤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南京来电。国防部二厅那边通报，沈之岳在南京的旧部上周突然集体失踪了。三个人同时消失，去向不明。”
郑耀先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南京方面通报的三个失踪人员，正是胶卷名单上画红圈和画问号的那几个人。沈之岳在南京的旧部，在孙德胜被捕之后全部撤了。撤得这么干净利落，说明沈之岳虽然人在延安，但他在南京的暗线还有人在指挥。
“看来沈之岳在南京留了不止一条线。”郑耀先把文件放回桌上，“孙德胜只是其中一条。现在南京那边全部撤了，线索断在这里了。”
毛人凤靠回椅背，目光沉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郑耀先，你觉得沈之岳这个人，到底替谁做事？”
郑耀先心里一跳，面上纹丝不动：“从孙德胜这条线来看，沈之岳在戴笠身边潜伏多年，掌握了军统大量机密。他如果是延安的人，那戴笠到死都被他蒙在鼓里。”
毛人凤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很低：“沈之岳是延安的人，这一点我已经确认了。但他走之前留下的东西，比我想的要深。他在南京消失的那几个旧部，有一个是国防部二厅的机要秘书，手里有国防部跟美军顾问团之间的全部往来电文。这个人失踪了，国防部那边已经炸锅了。”
郑耀先听出了毛人凤话里的意思。沈之岳的旧部撤走的时候，带走了国防部跟美军顾问团之间的全部电文。这批电文如果落到延安手里，整个国民党军队的部署对延安来说就是透明的。
“局长需要我做什么？”郑耀先问。
毛人凤看着他：“我需要你把沈之岳在重庆留下的最后一条线找出来。他撤走之前，一定在重庆留了人。这个人手里可能还有东西，也可能还在替延安传递消息。找到他，拿到他手里的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两息。毛人凤让他去查沈之岳留在重庆的线，实际上是把搜捕延安地下人员的任务交给了他。如果郑耀先查到了那个人，交出去，延安就会损失一名同志。如果不交，他自己就会暴露。
“明白。”郑耀先点头，“我尽快查。”
他转身出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他站在窗边停了几息，看着外面操场上空飘扬的青天白日旗。
沈之岳已经回延安了。但他在重庆留了一条线，这条线现在连着毛人凤的刀口。郑耀先必须在毛人凤的人找到那条线之前，先找到那个人，然后决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