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把照片和一份简短说明装进信封，亲自送到了毛人凤办公室。毛人凤看完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宫庶标注的时间地点，然后放回桌上。
“人先不要动。”毛人凤说，“我要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明白。”郑耀先点头，“但孙德胜在电讯室的位置太关键，如果他察觉到风声，随时可能销毁手头的东西。我建议先控制住他，再慢慢审。”
毛人凤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令，签了字递过来：“今天下午，你带人把孙德胜带到审讯室。不要声张，走内部通道。”
郑耀先接过手令，转身出去了。他走出局长办公室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孙德胜，而是先回了档案室。宫庶和宋孝安都在等着。
“毛人凤下午要动孙德胜。”郑耀先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孙德胜手头的东西，我必须先拿到。”
宋孝安皱起眉头：“毛人凤的人下午就动手，我们中间只有几个小时。孙德胜现在还在电讯室上班，怎么拿？”
郑耀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宫庶：“你马上去电讯室，找孙德胜，就说编制组要核对一批四年前的密电归档记录，让他本人带着手头留存的底稿到档案室来一趟。理由用‘编制核查’，态度要和气，不要让他起疑。”
宫庶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如果他带着东西来，我直接扣下？”
“不扣。带他来档案室，剩下的事我来办。”郑耀先又转向宋孝安，“你去审讯室那边盯着，毛人凤的人到了之后先稳住他们，就说我这边在走最后一道核对程序，十分钟之后就带人过去。”
两人领命各自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几份不相干的材料摊开，摆出一副正在办公的样子。
二十分钟后宫庶带着孙德胜到了。孙德胜进门的时候脸色如常，手里夹着一个旧公文夹，看厚度里面装了东西。他看到郑耀先，点了点头：“郑组长，宫庶说编制组要核对四年前的密电底稿？”
“是。”郑耀先站起来，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坐。四年前那批密电归档的时候，有几份的底稿跟正卷对不上号，我想看一下你们电讯室留存的原始底稿。你手上应该还有几份没归档的备份吧？”
孙德胜坐了下来，把公文夹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他看着郑耀先，目光很平：“郑组长，电讯室的密电底稿有专门的归档制度，个人手里不留备份。您说的没归档的备份，我这里没有。”
郑耀先看着孙德胜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孙组长，昨天晚上望江楼三楼雅间的菜怎么样？”
孙德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在公文夹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郑耀先看得出来，他的呼吸乱了。
“郑组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郑耀先从桌上拿起那张照片的副本，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照片上他和灰呢大衣面对面坐着，桌上那沓纸和铁皮盒拍得清清楚楚。
“这沓纸里，有没有关于风筝的内容？”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孙德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否认，但看到郑耀先的目光之后，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膝盖上的公文夹拿起来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一沓用回形针夹好的纸页，最上面几页是密电抄录，底下压着几张折好的便笺。
“这里面有两份我四年前截留的密电底稿，涉及军统内部对延安方向的通讯监控安排。”孙德胜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份是我在电报局时期留下的联络记录。都在这里了。”
郑耀先把公文夹拿过来，翻到最底下那几张便笺。便笺上写着几行简短的记录，标注了时间、联络方式和接头暗语。其中有一条记录让郑耀先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十二年春，渝站编制组郑某，发往延安方向密电一次，内容已抄录，存底。”
三十二年春，就是去年春天。那次密电是郑耀先发给陆汉卿的，内容是关于军统在陕甘宁边区外围布点的情报。孙德胜截留了那次密电，并且存了底。
郑耀先把那张便笺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把公文夹里剩下的材料合上，递给宫庶。
“这些交给毛人凤的人。”郑耀先对宫庶说，然后转向孙德胜，“孙组长，你截留的那份关于编制组的密电底稿，我拿走了。剩下的事，你配合毛局长的人去说。”
孙德胜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郑耀先为什么拿走那一份，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微微发软，扶了一下桌沿。
宫庶带着孙德胜去了审讯室。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口袋里那张便笺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记录的密电内容很简略，只有“渝站编制组郑某，发往延安方向密电一次”——没有具体内容，没有收报人信息，只标注了发送时间和方向。
孙德胜截留了这份密电，但他没有来得及把内容传出去。这是他手里唯一一条跟风筝有关的线索，而他还没来得及用这条线索做任何事。
郑耀先把便笺放在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烧了。灰烬搅碎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操场上，毛人凤的人正押着孙德胜往审讯室方向走。孙德胜的背影在阳光下缩得很小，蓝布制服上沾了灰。
电讯室的暗桩拔掉了。沈之岳在军统内部最核心的一颗棋子，今天从棋盘上被拿掉了。
但郑耀先知道，这只是开始。孙德胜知道的东西有限，他只是沈之岳布在电讯室的一只眼睛。沈之岳真正藏的东西在南京，在那批锁在保险库里的材料深处，在那张写着“风筝在渝”的宣纸背面。
他需要等陆汉卿从延安方面的回音。沈之岳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留在南京的旧部还有多少人、那批材料里除了电讯研究所的破译方法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延安。
郑耀先坐回椅子里，拿起笔，开始拟下一封给陆汉卿的电报。孙德胜已经暴露了，毛人凤接下来会顺着这条线往南京查。他必须抢在毛人凤之前，把风筝和沈之岳之间的那条线彻底锁死，让任何人查不到他头上。
电报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沈已确认，孙已拔除。南京尚有旧部，速查其名。”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等着今晚送去城北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