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盯了孙德胜两天。两天里孙德胜的活动轨迹规律得像钟表——早上七点半到电讯室,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五点下班回家。家在后街一条小巷子里,离本部步行十分钟。下班之后他基本不出门,偶尔去巷口的小铺买包烟。两天里没有跟任何可疑人员接触,没有去邮局,没有打电话到外面,甚至连一封私人信件都没寄过。
“正常得过分了。”宫庶站在档案室里,把记录本摊在郑耀先面前,“一个安插了四年的暗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么是他早就察觉了,要么是他传递情报的方式根本不用出门。”
郑耀先把记录本翻了一遍,目光停在“下午五点下班,步行回家”这一条上。孙德胜下班回家走的那条路,中间经过一条叫“打铜街”的巷子。那条街不长,两侧全是卖铜器的小铺子,傍晚的时候人挤人,嘈杂得很。一个每天走同一条路的人,如果要在路上把东西递给谁,拥挤的巷子是最好的掩护。
“明天下午他下班的时候,我在打铜街口等他。”郑耀先说,“你带人在巷子两头守着,看有没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靠近他。”
第二天傍晚五点,郑耀先穿了一件旧棉袄,戴了顶压低的毡帽,站在打铜街口的一个铜壶摊前面,假装在挑铜壶。五点过十分,孙德胜准时出现在街口。他穿着那件蓝布制服,外面套了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步伐不快不慢,跟平常一模一样。
郑耀先用余光跟着他。孙德胜沿着打铜街往北走,一路上跟两个熟脸的摊主点了头,没有停留。走到街中段的时候,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点烟的时候他站在一个卖铜锁的摊子前面,侧身让过后面挤过来的人。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郑耀先看到了一个极快的动作——孙德胜的左手在摊子边缘碰了一下,像是扶了一把摊板,但手指掠过的位置太靠里了,不像是扶,倒像是往摊板底下塞了什么。
孙德胜点完烟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街尾的人群里。郑耀先没有跟上去,而是慢慢走到那个铜锁摊子前面,蹲下来装作品鉴铜锁。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正低头用砂纸打磨一把锁。郑耀先拿起一把锁翻来覆去看了看,余光扫向摊板底部。摊板是用一块旧木板搭在两只木凳上的,木板跟木凳之间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一个折成四折的小纸条,大小跟香烟盒差不多。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拿起另一把铜锁问价,趁老头抬头报价的工夫,左手伸到摊板底下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捏在手心里。他付钱买了一把锁,站起来走了。
出了打铜街,郑耀先拐进一条僻巷,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十五日夜,望江楼,三楼雅间。”
十五日,就是明天晚上。望江楼是南城的一家酒楼,紧靠江边,三楼雅间能看见长江。孙德胜往那个铜锁摊底下塞纸条,说明那个摊子是传递渠道的固定节点。摊主可能不知道纸条内容,只负责传递。明天晚上孙德胜要去望江楼跟人接头。
郑耀先把纸条收好,快步回本部。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明天的部署想好了。孙德胜去望江楼接头,接头的人极可能是沈之岳旧部。只要拍到他们见面的照片、拿到他们交换的东西,证据就坐实了。
回到档案室,宫庶和宋孝安都在。郑耀先把纸条给他们看了,然后说:“明天晚上,宫庶带两个人提前进望江楼,在三楼雅间隔壁订一间房,从隔壁盯着。孝安带人在楼下大堂守着,注意所有进出的人。我在外面街口盯着,防止有人从后门溜走。”
“要不要通知毛人凤?”宋孝安问。
“不通知。先拿到证据再说。”郑耀先把纸条划了根火柴烧了,“如果通知毛人凤,他会派人插手,到时候证据就不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必须自己拿住铁证,然后再交给毛人凤。”
第二天傍晚,望江楼。
郑耀先站在酒楼对面的巷口,天已经全黑了,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望江楼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隐约能看见窗内有人影走动。宫庶带着两个人已经提前进了三楼雅间隔壁的屋子,宋孝安在大堂里扮成食客坐着。
七点刚过,孙德胜出现在望江楼门口。他换了一身便装,戴了顶呢帽,低着头快步进了门。郑耀先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约莫过了五分钟,又一个人从码头方向走过来——中等个头,穿着灰呢大衣,走路左肩比右肩低。郑耀先的瞳孔一缩,这个人就是那天在后山靶场跟江秉坤见面的替身。
灰呢大衣进了望江楼,径直上了三楼。郑耀先在巷口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三楼雅间的窗户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宫庶那边没有动静,说明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
又过了十分钟,宫庶从酒楼侧门出来,快步走到郑耀先身边,递给他一个小纸包和一张折好的纸。
“拍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东西。孙德胜给了对方一沓纸,对方给了孙德胜一个小盒子。东西都在这里。”宫庶压低声音,“他们还在里面,没走。”
郑耀先打开纸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孙德胜和灰呢大衣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沓纸和一只铁皮盒。照片是隔着窗缝偷拍的,角度略微偏斜,但两个人的侧脸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照片收进口袋,对宫庶说:“撤。不等了。证据拿到手,剩下的事交给毛人凤。”
宫庶转身回去通知宋孝安撤人。郑耀先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望江楼三楼的灯光,把手插进口袋,指腹贴着那张照片的边缘。
这张照片交到毛人凤手里,孙德胜就完了。毛人凤会抓孙德胜,审他,顺着他嘴里的线索一路查下去。沈之岳在南京的旧部会一个接一个被挖出来,整条暗网会被撕碎。
但郑耀先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孙德胜这四年里到底截获了多少关于风筝的情报。他在望江楼跟灰呢大衣交换的那沓纸里,有没有风筝的线索?
照片可以交给毛人凤,但那沓纸里的内容,郑耀先必须抢先一步拿到手。
他转过身,快步往本部方向走。明天一早,他要把照片交给毛人凤,然后赶在毛人凤抓人之前,先想办法摸清孙德胜手里到底有什么。
棋盘上的子又落了一颗,这颗子落下去,电讯室的暗桩就要被拔掉了。但拔桩之前,他得先确认桩底下有没有埋着他自己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