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的调查结果第二天中午之前就回来了。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通过宋孝安转了一封密信进来。信上只有简短的几行字:孙德胜,四年前由郑耀先签字调入电讯室,之前在南城电报局做报务员。在电报局的三年里,经手过大量商业电报,但其中有十七份电报的收发人用的是化名,查无此人。十七份电报的收报方向全部是——南京。
十七份发自重庆、收往南京的密电,收发人都是化名。四年前孙德胜调进电讯室之前,就已经在替人传递秘密信息了。他进电讯室,是戴笠精心安排的一步棋。
郑耀先把密信烧掉,坐在椅子上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孙德胜在电报局时期替戴笠传递消息,后来被调进军统电讯室,说明戴笠对他的信任程度极高。孙德胜在电讯室干了四年,四年里他监听军统内部所有涉及延安方向的通讯,然后通过某种渠道向外传递。
什么样的渠道?郑耀先翻出四年前的人事调动档案,找到孙德胜那一页。经办人签字栏里写着郑耀先的名字,下面还有一栏“主管复核”,签的是当时电讯室主任的名字。那个人三年前已经调走了,去了南京国防部二厅。
所有线索都指向南京。钱伯安去过南京,江秉坤去过南京,沈之岳在南京待了三年。现在连孙德胜的调动背景也跟南京有关。南京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人都吸了进去。
郑耀先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需要做一件事——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确认孙德胜这四年里到底截获了多少东西。如果孙德胜手里有关于风筝的直接证据,那郑耀先就不能把孙德胜交给毛人凤。如果没有,那他可以借毛人凤的手除掉这颗钉子。
要确认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进电讯室的档案库,查孙德胜经手过的密电原始记录。
电讯室的档案库独立于总档案库,由电讯室主任直接管理。郑耀先是编制组组长,名义上有权调阅所有档案,但电讯室的密电档案属于特殊类别,调阅需要毛人凤的书面批准。要拿到批准,就得跟毛人凤解释为什么要查电讯室的密电档案。
郑耀先不想惊动毛人凤。他需要一个不经过毛人凤就能进入电讯室档案库的办法。
下午两点,郑耀先去了电讯室。电讯室在本部北楼二层,门口有哨兵站岗。郑耀先亮出编制组的工作证,说有一批旧档需要跟电讯室的存档做交叉核对。哨兵看了证件就放行了。
电讯室的值班员是孙德胜手下的一个年轻报务员,姓李。郑耀先跟他寒暄了两句,说想看一下四年前的人事调动存档,做编制核对的底档用。小李没有起疑,带他去了档案室,帮他找出了四年前的那批人事卷宗。
郑耀先坐在档案室里翻卷宗,表面上在核对编制,实际上在找另一样东西——孙德胜经手的密电收发登记簿。登记簿就放在旁边的铁皮柜里,没有上锁。郑耀先趁小李出去倒水的功夫,迅速抽出孙德胜那一本,翻到四年前他刚调进电讯室的那几页。
登记簿上记录了每一份密电的收发时间、收发方向、经手人签字。孙德胜调进电讯室的前三个月,经手了四十多份密电。其中发往延安方向的只有三份。郑耀先把这三份密电的编号、时间、内容摘要抄在随身的笔记本上。三份密电的内容都很简单——一份是军统延安站的人员轮换安排,一份是军统对陕甘宁边区的经济封锁计划,一份是军统在西安的一个联络点的地址。
这三份密电的内容如果被孙德胜截获并传递出去,延安方面的损失会很大,但还不至于暴露风筝的身份。因为这三份密电都是军统内部的正常通讯,跟风筝没有直接关系。
郑耀先把登记簿合上,放回原处,拿起人事卷宗继续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小李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郑耀先已经把笔记本收好了。
“郑组长,对完了?”
“差不多了。”郑耀先站起来,把卷宗还给小李,“麻烦你了。”
他出了电讯室,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孙德胜本人。
孙德胜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相老实,穿着电讯室的蓝布制服,手里提着一个热水瓶。他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停了一步,点了点头:“郑组长,来这边办事?”
“核对几份旧档。”郑耀先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两人擦肩而过。郑耀先下楼的时候,后背感觉到孙德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郑耀先知道,孙德胜在判断他为什么来。
一个编制组组长突然出现在电讯室,翻看四年前的人事档案,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孙德胜是老报务员出身,职业习惯让他对任何反常的事都会多留一个心眼。
郑耀先出了北楼,快步往档案室走。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笔记本上抄的三份密电编号重新看了一遍。三份密电的收发时间,跟孙德胜在电报局时期那十七份密电的时间完全不重叠。孙德胜进入电讯室之后,之前那条传递渠道似乎断了,至少登记簿上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但他不可能断了。一个安插了四年的暗棋,不可能一条情报都不往外传。只有一个解释——孙德胜在电讯室里的传递方式不通过正式的登记流程。他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在密电正式归档之前截留抄录,然后通过另一条完全独立于电讯室之外的渠道往外送。
那条渠道在哪里?
郑耀先拿出那张简图,在“孙”字旁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另一端连向“南京”。孙德胜进电讯室之前替戴笠传递密电的方向是南京,进了电讯室之后如果还有传递,方向极有可能还是南京。而南京那边接他消息的人,就是沈之岳的旧部。
这样一来,整个链条就完整了。戴笠安插孙德胜在电讯室截取军统内部通讯,截取的内容通过南京的沈之岳旧部汇总。沈之岳在南京待了三年,把军统电讯系统的所有暗棋都摸了个遍。孙德胜就是其中之一。
郑耀先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孙德胜这颗钉子不能留在电讯室里了。但拔钉子之前,他必须确认孙德胜跟沈之岳旧部的具体联络方式,才能拿到铁证交给毛人凤。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盯住孙德胜每天的行动轨迹——看他下班之后去哪里、跟谁见面、用什么方式传递消息。
郑耀先拿起电话,给宫庶布置了新任务:从明天开始,全天候盯住孙德胜。早晚上下班、午休、外出办事,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漏。特别要注意他有没有去邮局、有没有跟陌生人接触、有没有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停留。
挂了电话,郑耀先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棋盘上的子又落了一颗,这颗子直接扎在延安的命脉上。他必须在孙德胜察觉之前把网撒下去。
三天。他给自己定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内,要么拿到孙德胜传递情报的铁证,要么找到孙德胜手里的风筝线索。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被动挨打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