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楼出来之后,郑耀先没有回档案室。他拐进本部大院后面的锅炉房,锅炉房背后有一间堆放煤渣的小屋,平时没人来。宫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东西拿到了?”宫庶问。
郑耀先从口袋里取出铁皮盒子递给宫庶:“把这个送到城北砖窑,交给陆先生。让他今晚之前把胶卷冲出来,内容抄一份,原件退回来。”
宫庶接过盒子掂了掂,脸色一变:“微缩胶卷?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之岳三年的心血。也是毛人凤想找的东西。”郑耀先把声音压到极低,“告诉陆先生,胶卷里如果有涉及延安的名单,让他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如果只有电讯研究所的破译材料,抄完退给我,我要用来交差。”
宫庶把铁皮盒子贴身收好,转身从锅炉房后的小门走了。郑耀先独自站在煤渣堆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往档案室走。
下午三点,他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在了毛人凤桌上。材料只有两页,写的是江秉坤在南京与沈之岳旧部见面的经过——见面地点、时间、同行人员特征、见面时长,全部有根有据。当然,他没有写江秉坤交给他胶卷的事,也没有写江秉坤要请假回老家的事。他只写了毛人凤需要看到的那部分。
毛人凤看完材料,靠在椅背上,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证据链还不够硬。光有时间地点,没有谈话内容,拿到台面上说不过去。”
“谈话内容拿不到。”郑耀先站在桌前,“江秉坤见那个人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我拿到了另一条线——沈之岳三年前给江秉坤的手令,命令他接手电讯旧档复核。这份手令的原件在江秉坤手里,他愿意交出来。”
毛人凤的目光微微一动。手令原件比见面记录有价值得多。沈之岳的亲笔手令,这是实打实的证据,能直接坐实江秉坤替沈之岳做事的事实。
“手令现在在哪里?”
“江秉坤手里。他说愿意配合调查,但有一个条件——他想请假回老家养病,不想被扣在重庆。”
毛人凤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材料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准假条,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了章,推到郑耀先面前:“让他走。但手令要先交到我手里。”
郑耀先接过准假条。毛人凤的意图很明白——放江秉坤走,但把证据留下。江秉坤离开重庆之后就等于自动脱离军统体系,以后出了任何事都跟毛人凤无关。而手令留在毛人凤手里,将来随时可以拿出来当把柄用。
“今晚之前把手令送到。”郑耀先说。
他转身要走,毛人凤又叫住了他。
“郑耀先,那批材料——电讯研究所旧址的东西,你看过了?”
郑耀先停住脚,转过身来,目光坦荡:“没有。局长让我不要碰,我就没碰。”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出去吧。”
郑耀先出了局长办公室,在走廊里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毛人凤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从江秉坤那里拿到更多东西。他说没碰,毛人凤信了——因为如果他真碰了,他不会这么干脆地否认。
但他确实碰了。胶卷现在在陆汉卿手里,今晚就能冲出来。等胶卷的内容抄完,他就知道沈之岳三年的心血到底指向哪里。
当天晚上八点,宫庶从城北砖窑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张抄好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原件胶卷已经退回铁皮盒子里。郑耀先把纸展开,在台灯下一行一行看。
纸上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沈之岳三年来陆续收集的电讯研究所旧档碎片,包括吴佩伦的过程逻辑摘录、孟广文的数据参数残页、周绍成的补充材料片段。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完整还原了当年电讯研究所的破译方法。
第二部分是沈之岳的批注。他在每一条材料旁边写了分析,指出这些破译方法当年被戴笠安插的暗棋利用过,导致我方在华中战场上多次被动。沈之岳在批注最后写了一句话:“此密不除,延安危矣。”
第三部分是一份名单。名单很短,只有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军统内部的职务和潜伏位置。其中两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旁边写着“已确认,待处理”。另外三个名字后面画了问号,旁边写着“线索不足,待查”。
郑耀先把那五个名字逐一记在脑子里。画红圈的两个,一个是军统本部电讯室的报务组长,另一个是国防部二厅的机要秘书。三个画问号的,分布在军统渝站、军统南京站和国防部二厅情报处。这五个人是戴笠安插在国民党情报核心层的暗棋,他们的存在直接威胁着延安的情报安全。
而那个报务组长,郑耀先认识。姓孙,叫孙德胜,在军统本部电讯室干了快六年,平时话不多,做事滴水不漏。郑耀先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之岳的批注写得清楚——孙德胜是戴笠安插在电讯室的核心暗棋,负责监听军统内部所有涉及延安方向的通讯。换句话说,郑耀先每次通过电讯室往外发的密电,孙德胜都有可能截获。
郑耀先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过去三年里往延安方向发送的情报,至少有七次经过电讯室的线路。如果孙德胜截获了其中任何一次,风筝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沈之岳的批注,发现批注最后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铅笔后补上去的:“孙德胜于四年前调岗电讯室,经办人郑耀先。”
郑耀先拿纸的手微微一顿。孙德胜四年前调进电讯室,经办人是他自己。那一年他刚升任编制组组长,手上有几个人事调动的签字权。孙德胜的调动手续是他批的。
戴笠安插的暗棋,经过他的手调进了军统最核心的通讯部门。
郑耀先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这不是巧合。四年前那批人事调动里,一定有戴笠的人在暗中操作,把孙德胜安排进电讯室。而郑耀先当时只看了调动材料上的表面履历,没有深查孙德胜的背景。
现在他知道孙德胜的身份了。但问题是——他不能动孙德胜。如果他突然对孙德胜下手,毛人凤会问他为什么,电讯室会警觉,整个军统本部都会震动。一个编制组组长没有理由去动电讯室的报务组长。
除非——他借别人的手。
郑耀先坐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画满线条的简图,在“孙”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引出一条线,连向“毛”字。毛人凤想要沈之岳的东西,想查沈之岳的暗网。如果郑耀先把孙德胜的名字递到毛人凤面前,毛人凤会怎么处理?
毛人凤会抓孙德胜,审他,从他嘴里撬出军统内部所有跟沈之岳有牵连的人。这样一来,郑耀先不需要自己动手,毛人凤就会替他拔掉这颗钉子。
但代价是——毛人凤会从孙德胜嘴里知道更多。孙德胜在电讯室干了六年,他经手过多少跟延安方向有关的密电,他知道多少风筝的线索,这些都是未知数。郑耀先不能冒这个险。
他需要先摸清孙德胜这六年里到底截获了多少东西。如果孙德胜手里没有风筝的直接证据,那就可以交给毛人凤。如果有——郑耀先必须先拿到那些证据,再动孙德胜。
郑耀先把简图扣在桌面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外面夜已经深了,整栋档案室楼里只剩下他这一盏灯亮着。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明天一早,帮我查电讯室报务组长孙德胜。四年前调岗之后的全部值班记录、经手的密电档案、以及他跟本部之外任何人的联络记录。一件都不能漏。”
挂了电话,郑耀先看着桌上那张扣着的简图,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棋盘上又落下一颗子,这颗子连着延安的安危。
他必须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