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郑耀先一个人上了西楼三层。走廊里很安静,情报分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秉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他,桌上摆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着细麻绳。
江秉坤抬了抬下巴示意郑耀先坐,然后自己动手解开了档案袋的封绳。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郑耀先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照片的背景——和之前孟广文书房那张照片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但这一张的内容不一样:书架第三层左边数第四本,那本《资治通鉴》被抽出来了,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锦盒,锦盒里是一沓发黄的纸页。
“这张照片是沈之岳的人拍的。”江秉坤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时间大约在四年前,地点是孟广文的书房。沈之岳的人在孟广文不知情的情况下,翻拍了他私藏的全部破译笔记。”
郑耀先看着照片,没有说话。四年前,比孟广文自己以为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年。孟广文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近才被灰色短大衣盯上的,实际上四年前沈之岳就已经摸过他的底了。
“沈之岳四年前就拿到了孟广文的笔记。”郑耀先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标记都没有,“他既然拿到了,为什么现在又有人来找孟广文?”
“因为沈之岳四年前拿到的是副本,不是原件。”江秉坤靠在椅背上,右腿习惯性地伸出去,“孟广文这个人很小心,他私藏的笔记有两套。一套放在书房明面上,一套藏在别处。沈之岳拍到的是明面上那套,内容不全,缺了最关键的数据参数。沈之岳花了两年时间反推,推不出来,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
郑耀先把照片放下,看着江秉坤:“你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就是这些?”
“不止。”江秉坤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第一张是沈之岳的亲笔手令,内容只有一句话——命江秉坤于三日内赴南京接手电讯旧档复核事宜。落款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戴笠死前半个月。第二张是同一笔迹的另一份手令,时间是半年前,内容是命江秉坤停止一切关于电讯旧档的查证,等待进一步指令。
“沈之岳三年前让我接手电讯旧档,半年前又让我停手。”江秉坤的语气很平,“他三年前让我查,是替他自己查。半年前让我停,是因为他发现毛人凤也在查同一件事,他不想跟毛人凤正面撞上。”
郑耀先盯着那两张手令,脑子里飞速转动。沈之岳三年前调去国防部二厅之后,把江秉坤安在军统情报分析室当暗棋,替他继续追查电讯旧档的碎片。半年前沈之岳辞职消失,临走前让江秉坤停手,说明他手里的拼图已经拼完了。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沈之岳半年前拼完的那张图,是什么?”郑耀先问。
江秉坤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档案袋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只比火柴盒稍大的铁皮盒子,盒盖锈迹斑斑,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他把胶卷取出来,对着台灯举起来。
“这是沈之岳在离开重庆之前,让我替他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毛人凤拿到了电讯研究所旧址的东西,就把这卷胶卷交给一个能看懂的人。”江秉坤把胶卷放回盒子里,推到郑耀先面前,“你是编制组的人,你看得懂。”
郑耀先拿起铁皮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胶卷很轻,但分量他知道。沈之岳拼完的图,最后就浓缩在这卷胶卷里。这里面装的是戴笠那份备份材料的完整还原版本——吴佩伦的过程逻辑、孟广文的数据参数、周绍成的补充材料,三份碎片拼在一起的完整版。
“你为什么给我?”郑耀先问。
“因为我保不住它了。”江秉坤说得很直接,“毛人凤让我去南京,名义上是交接旧档,实际是让我替他蹚雷。我在南京见了沈之岳的人,毛人凤一定知道了。我回到重庆,他随时可以找个由头把我扣起来。这卷胶卷放在我手里,迟早被他搜走。交给你,至少你是编制组的,名义上是管档案的人,他动你还要掂量掂量。”
郑耀先把铁皮盒子收进口袋。他看着江秉坤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沈之岳半年前走的时候,还留了什么话?”
江秉坤沉默了几息。他把桌上的照片和手令重新收回档案袋,一边收一边说:“他说了一句话——‘风筝的线,不在军统手里。’”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句话和钱伯安转述的那张纸条内容是同一个意思。沈之岳反复强调“风筝的线不在军统手里”,意思很明白——风筝的线在延安手里,风筝是延安的人。沈之岳知道重庆有风筝,而且知道风筝不是军统的人。
“沈之岳知道风筝是谁吗?”郑耀先问。
“不知道。他只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但没查到具体身份。”江秉坤把档案袋收好,锁进抽屉,“他花了三年时间查风筝,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风筝在军统内部的位置不低,至少能接触到电讯研究所级别的机密。但他还没来得及查完就走了。”
郑耀先站起来,把铁皮盒子在口袋里放稳。他看着江秉坤锁抽屉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江副主任,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等于把毛人凤对你的最后一点耐心也交出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江秉坤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我打算请假。回老家养病。越远越好。”
“毛人凤不会批。”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江秉坤站起来,右腿的跛让他身子微微歪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告诉毛人凤,就说你在我这里拿到了沈之岳跟南京旧部联络的证据。他会满意,然后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郑耀先看着江秉坤,沉默了两息。江秉坤这一手玩得漂亮——他把沈之岳的胶卷交给了郑耀先,又让郑耀先替他向毛人凤交差。这样一来,江秉坤既能脱身,又把沈之岳留下的东西转移到了郑耀先手里。他自己干干净净地退场,把残局甩给了郑耀先。
“成交。”郑耀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跟沈之岳旧部有任何联络。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找你,你都不要回应。如果你回应了,我会知道。”
江秉坤点了点头。郑耀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江秉坤一眼。
“江副主任,还有一件事。你三年前经手调走赵简之旧案的弹道分析数据,那份数据的原件现在在哪里?”
江秉坤愣了一下,然后说:“在沈之岳手里。他三年前让我调那份数据,调完就交给他了。我手里只有一份抄件,就是毛人凤看到的那份。”
郑耀先没有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走出西楼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插进口袋,指腹贴着那只冰凉的铁皮盒子。胶卷在里面,沈之岳三年的心血在里面,戴笠整个备份系统的完整还原版本也在里面。
毛人凤要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但毛人凤不知道的是——这卷胶卷不是给毛人凤看的。沈之岳在等的人,是风筝。